大政殿内，三足铜炉香烟袅袅，淡青色的烟丝缓缓升腾，萦绕在殿宇梁柱之间。八旗王公重臣按旗分列左右，铠甲外罩锦袍，腰间刀鞘镶金缀玉，甲仗碰撞之声低沉铿锵，愈发衬得殿内气氛肃重凝滞，连空气都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皇太极端坐正中紫檀木宝座之上，一袭暗纹明黄常服，腰束玉带，身形魁梧挺拔。他面容沉肃，下颌紧绷，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，眉眼间看不出半分喜怒，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眸，深邃难测，淡淡扫过殿内时，自带一股慑人帝王威仪。
殿内众人见皇帝今日神色异于往日，周身气压低沉，俱都屏息低头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攥紧，不敢随意言语，更不敢抬头直视龙颜。
睿亲王多尔衮身姿挺拔，立于左翼前列，他眉眼锐利，神情机敏，察觉到殿内诡异的沉寂，率先迈步出列，朝皇太极躬身行礼，左手按在腰间刀柄，动作沉稳有度，声音清朗有力，率先开口打破死寂：“陛下急召臣等，可是关内有大捷？或是大明又出了什么关乎时局的大事？”
皇太极闻言，并未立刻作答，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随意一挥，将案上那封来自京城的飞鸽传书，轻轻丢在御案青石板面上，信纸滑落发出一声轻响，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。他声音不高，语调平缓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字字清晰传遍大殿每一处：“宁玩我的确有‘功’。他飞鸽传书奏报，在京城大肆散播洪承畴归降我大清的流言，煽动流民乞丐传唱讥讽童谣，逼得崇祯帝下旨自毁颜面，停建洪公忠烈祠，焚毁亲笔御祭文，彻底搅乱大明朝堂，让其民心尽散。”
此言一出，殿中立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，众人眉眼间皆是震惊。
瓦克达手抚颌下长须，指尖缓缓捻动胡须，微微颔首，眼底满是赞许；肃亲王豪格身形魁梧，面露喜色，嘴角抑制不住上扬，看向皇太极的目光满是崇敬；一众贝勒、议政大臣更是纷纷躬身拱手，赞颂之声此起彼伏，满殿皆是臣服之意。
“陛下神机妙算，不费一兵一卒，便不战而屈人之兵，实乃千古明君！”
“此计阴狠绝妙，直击大明要害，彻底毁了崇祯颜面，大明边关军心必定彻底溃散！”
“从此以后，大明官员人人自危，尽数忌惮我大清天威，日后背弃明朝、主动归降者必定络绎不绝，我大清入主中原指日可待！”
众人无一例外，都笃定这般釜底抽薪、搅动天下的毒计，必定出自皇太极的周密密令，看向他的目光，愈发敬畏臣服，半分不敢质疑。
皇太极面色却越发冷硬，周身气压骤降，看着满殿称颂的群臣，猛地一掌拍在御案扶手之上，掌心与木料相撞，发出一声沉闷巨响。他厉声开口，直接打断众人的赞颂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愠怒与冷厉：“称颂不必了！朕只说一句——此事，朕从未下旨，更不知情！”
殿内瞬间死寂，落针可闻。
所有赞美声戛然而止，满殿王公大臣尽数僵在原地，脸上的笑容、眼中的崇敬瞬间凝固，一个个瞪大双眼，瞳孔微缩，满脸错愕与不敢置信，身形僵直，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。
“陛下……您说什么？”多尔衮眉头骤然紧锁，眉心挤出深深川字，上前半步，腰身微微前倾，语气里满是惊疑，再次确认，“这……这不是陛下密令宁玩我暗中所为？”
“朕若要宣扬洪承畴归降之事，自有朕的章法谋略，岂会用煽动流民、市井传谣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？”皇太极目光如刀，缓缓扫过殿内众人，字字冷厉，带着帝王的笃定与愠怒，“朕只命宁玩我潜伏京城，探查朝野动静，从未令他散播半分流言，更从未想过，用这种方式羞辱崇祯！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顿时一片哗然，众人交头接耳，神色惊疑不定。
“不是陛下授意？那宁玩我一个小小细作，怎敢擅自做主，做此惊天大事？”
“一夜之间搅乱整个京城，煽动全城百姓传谣，这般手笔，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啊！”
“宁玩我无兵无权，更无这般魄力、这般人脉眼光，绝不可能把大明民心、官场、帝王心性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，一击致命！”
议论声中，人人都察觉到此事不对劲，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惊疑。宁玩我不过是大清一枚潜伏的棋子，根本没有这般通天本事，这背后，必定另有隐情。
皇太极看着众人惊疑不定、互相打量的神色，声音压得更低，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，指尖轻轻敲击御案边缘，节奏缓慢却慑人：“宁玩我在信中将此功尽数揽下，口口声声说，这是朕亲口下的圣旨，是遵旨行事。可朕清楚，他没这个本事，更没这个胆量，若无幕后高人指点操盘，他绝无可能做成此事！”
他顿了顿，周身威压更盛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庞，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，语气冰冷彻骨：“此人，能暗中调动我大清密探渠道，能精准把控大明时局时机，对关内民情、朝堂局势了如指掌，甚至……与我大清高层，必有勾连！”
一句话落下，殿内温度仿佛骤降数度，寒意刺骨。
王公大臣们脸色齐齐一变，下意识停下议论，纷纷转头，互相打量身旁之人，眼神里瞬间多了浓重的猜忌、提防与忌惮，原本和睦的朝堂氛围，瞬间变得剑拔弩张。谁也没想到，这看似送上门的天大便宜，背后竟藏着一个能穿透大清密探体系、甚至可能潜伏在高层的神秘黑手，悄无声息间，布下如此惊天大局。
众人目光闪烁片刻，不自觉地齐刷刷聚焦，落在殿内两个人身上。
一人，是站在降臣末列的洪承畴。
他身着满清降臣官服，早已剃发留辫，没了大明督师的风骨傲气。此刻他神色尴尬至极，面色一阵通红一阵惨白，脖颈紧绷，躬身低头，额头几乎抵着胸口，双手死死攥着衣袖，指节泛白，整个人如坐针毡，一言不发。此事因他归降而起，如今闹得天下皆知，他既心惊于流言的滔天威力，又暗惧皇太极猜忌迁怒，浑身僵硬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引来半点注意。
另一人，便是新近受封、深得皇太极信任的窦尼完。
满殿王公心中几乎瞬间冒出同一个念头：此人偷袭盛京，新近归降，深得皇帝信任，手握不少密探权限，最有可能暗中布局，借大清之势，行此搅动天下的奇谋。
一道道目光，或怀疑、或试探、或审视、或揣测，尽数落在窦尼完身上，如同实质一般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窦尼完心中雪亮，早已将一切盘算清楚，面上却丝毫不露，尽显茫然无措之色。他当即大步出列，双膝跪地，脊背挺直，双手伏地行跪拜大礼，神情坦荡无比，眼神清澈，毫无闪躲，语气沉稳郑重，听不出半点心虚：“陛下，本王对此事毫不知情！臣自归降大清以来，一心效忠陛下，从未与关内私通半分消息，更无能力在京城煽动满城百姓、散播漫天流言，此事绝非臣所为，还请陛下明察！”
他言辞恳切，身姿端正，面对满殿猜忌的目光，依旧镇定自若，半分慌乱皆无。
众人见他这般坦荡坦荡，反倒更加惊疑，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。连最有可能的窦尼完都与此事无关，那这藏在暗处、一手操盘的幕后黑手，究竟是谁？
皇太极凝视跪地的窦尼完片刻，目光深邃，并未立刻出言追责，也未定论，只是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沉重的意味，指尖依旧轻叩御案，心底百感交集：“不管此人是谁，藏在何处，这一手，确实是神来之笔。”
“崇祯颜面尽毁，大明皇室威信彻底扫地，全天下都看清，连他们的柱石重臣洪承畴，都能归降我大清、得以重用。往后，大明的文臣武将，但凡有心在乱世寻一条活路者，第一个想到的出路，必定是降清。”
说到此处，皇太极自己也不得不承认，这一步棋，效果惊人，比他在战场上打赢几场大胜仗还要管用，直接动摇了大明的统治根基。
可越是如此，他心中的猜忌便越重，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。
平白得了这么大的好处，却连是谁送的、有何图谋都不知道，甚至此人还能渗透大清密探体系、勾结高层权贵，把整个大清都蒙在鼓里，这让他这个大清皇帝，如何能安心？如何能不忌惮？
皇太极缓缓站起身，龙行虎步，在殿上缓缓踱步，靴底踩在金砖地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众人心头。他语气冰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，沉声下令：“此事，对外一概不许议论，违者，以扰乱朝纲论处！”
“宁玩我那边，暂且不动，依旧按有功之臣对待，照常赏赐，让他继续潜伏京城，不许打草惊蛇。”
“但从今日起，加派三倍密探，严查关内所有割据势力，尤其是西安一带流寇动向，务必细致入微！同时，严查我大清内部，但凡私下与关内私通书信、行踪诡秘、举止异常者，一律锁拿审问，绝不姑息！”
“朕倒要看看，是何方神圣，有这么大的胆子，敢把朕，把整个大清，都当成他手中的棋子，肆意摆布！”
殿内众人见状，齐齐单膝跪地，右手按胸，甲仗铿锵作响，声音整齐洪亮，震得大殿嗡嗡回音：“臣等遵旨！”
众人起身之后，人人面色凝重，方才的狂喜与得意，早已被深深的忌惮、猜忌取代，殿内气氛愈发压抑。
他们都彻底明白，如今乱世棋局，除了大明、大清两方，竟然还藏着一个恐怖至极的神秘棋手。此人略施小计，便玩弄崇祯与大清于股掌之间，既坑惨了大明天子，让其颜面尽失，又让皇太极凭空得利，却始终藏在暗处，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，这般手段，实在令人心惊胆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