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政殿的朝会一散，诸王贝勒面色凝重地各自离去，盛京宫阙表面依旧肃穆，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，人人心怀疑虑。
黄拙吾缩在自己偏僻阴冷的偏院厢房里，死死闩紧门窗，连窗缝都用布团堵得严实，屋内光线昏暗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
他刚从偷偷溜出去打听消息的奴才口中，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大政殿上的全部经过：皇太极压根没下过散播流言的命令，宁玩我拿着大清密探的令牌在京城翻云覆雨，逼得崇祯下旨自毁颜面，连满朝权贵都被耍得晕头转向，皇帝更是震怒猜忌，誓要揪出幕后黑手。
“咕咚——”
黄拙吾喉结狠狠一滚，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，双腿一软，膝盖一弯，险些直挺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脸色“唰”地一下惨白如纸，连半点血色都不剩，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，上下牙齿咯咯轻颤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，软绵绵地靠在梁柱上。
冷汗顺着他的额角、鬓边疯狂往外冒，一滴滴滚落，顺着脖颈钻进衣领，贴身的衣料瞬间被浸得潮湿黏腻，贴在身上刺骨的凉。他双手剧烈颤抖，五指蜷缩，连攥拳都做不到，只能慌乱地扶住墙壁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，指甲深深抠进木缝里，浑然不觉疼痛。
“吓煞我了……真的吓煞我了……”
黄拙吾声音嘶哑发飘，带着哭腔，喃喃自语，魂飞魄散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件事的根，就扎在自己身上。
是他鬼迷心窍，偷偷摸摸拿出一块费尽心思弄来的大清密探令牌，连同整套绝密的暗语切口，一并交给了那个素未谋面、身份不明的陌生人。当初对方好像神仙一样，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，自己当时是迫于无奈，想借对方的手削弱皇太极的实力，搅弄些许风云，为自己留条后路、谋点好处。
可他做梦都想不到，对方仅凭一块令牌、几句暗语，竟能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——一夜之间搅乱京城，羞辱大明天子，把崇祯逼得屈辱下旨，甚至连皇太极都被蒙在鼓里，整个八旗高层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“我只是想借势……怎么就……怎么就闹到这般地步……”
他抬手死死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，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蹦出来，另一只手慌乱地抹过额头，满手冰凉黏腻的冷汗，顺着指尖往下淌。他眼神涣散无光，瞳孔微微收缩，满是惊惧与后怕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：这件事，天底下只有他和那个陌生人两个人知道，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半点内情。只要对方守口如瓶，不出卖自己，他就能安然无恙，谁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。
可这份侥幸，非但没有让他安心，反而让他更加心惊肉跳。
他原以为自己城府颇深，能左右逢源、算无遗策，把对方当成一枚随手操控的棋子。可直到此刻，他才猛然惊醒，那个陌生人的手段鬼神莫测、心机深不可测，这一手搅动天下、直击要害的神来之笔，根本不是他这点智商、这点谋略能够想象，更不是他能够掌控的。
“错了……我彻底错了……”
黄拙吾背靠墙壁，缓缓滑坐下去，蜷缩在角落，双手抱头，满脸悔意，“这人的本事，我根本驾驭不了……我这是引火烧身啊！”
他满心只剩下无尽的悔恨，悔不该一时贪念，交出令牌和暗语，如今棋子脱控，掀起滔天巨浪，自己随时都可能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与此同时，化名窦尼完的卢象升回到自己的营帐，沉声屏退左右亲卫，偌大的营帐内只剩他一人。
他缓步走到案前坐下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，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，早已翻江倒海，心绪激荡。
殿上满朝权贵，上至诸王贝勒，下至议政大臣，人人惊疑不定，绞尽脑汁也猜不透幕后黑手究竟是何方神圣，甚至互相猜忌，人心惶惶。
唯有卢象升，心里跟明镜一样，通透无比。
能做出这般缺德冒烟、阴狠刁钻，却又一剑封喉的事，能拿着大清密探的令牌，借满清的名义羞辱崇祯，把大明、大清两朝帝王全都耍得团团转，自己躲在西安坐收渔利，天底下除了王小宝那个混不吝、胆大包天的缺德玩意儿，绝无第二个人。
也就只有小宝，能想出这般荒诞又狠辣的计策，不费一兵一卒，就把崇祯的帝王颜面踩在脚下，把皇太极耍得莫名其妙，还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。
卢象升端起案上的茶杯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杯壁几乎要被捏碎，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又气又笑的复杂神色，更多的却是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他太了解王小宝了。
这人平日里吊儿郎当、泼皮无赖，看似不着调，可真下起手来，阴、狠、准、绝，一步到位，直戳要害，从不拖泥带水。这次看似是一场胡闹的流言风波，实则彻底摧毁了崇祯的威信，打散了大明朝的民心，更把满清拖进了一团迷雾，让皇太极寝食难安。
“这个王小宝……真是个天大的惹祸祖宗……”
卢象升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他缓缓放下茶杯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，骨节泛白，“你这一手，倒是痛快，可从今往后，你就是皇太极的眼中钉、肉中刺，想拔都拔不掉了……”
他心里清楚，小宝这看似随意的一步棋，已经彻底改变了天下棋局，把自己推到了两方势力的风口浪尖。
而整场风波中，最为煎熬、最为惶恐的，莫过于洪承畴。
散朝之后，他一路低头沉默，脚步虚浮，避开所有人的目光，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匆匆回到自己的居所。一关上房门，他再也撑不住最后一丝体面，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，浑身发软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面色灰败如死，眼神慌乱飘忽，坐立难安，身子不停微微晃动，双手反复揉搓着衣角，指节泛白，尽显内心的煎熬与不安。
这场惊天闹剧，因他归降大清而起，天下流言皆围绕着他，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，成了羞辱大明、动摇民心的导火索。
他心里很清楚，皇太极如今正是重用他、招揽明臣的关键时候，必定不会杀他，更不会为难他，自己的性命暂时无忧。
可真正让他心底发寒、心神大乱的，是那一个个盘旋在脑海中、挥之不去的疑问：
究竟是谁？
到底是谁，在暗中操控这一切？
是谁对他松锦兵败、秘密归降的内情了如指掌？
是谁能轻易借大清密探的手，在京城掀起这般滔天风浪？
是谁既能看透大明朝堂的虚实，又能渗透满清的密探体系？
洪承畴越想，心底越是发慌，后背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，凉意刺骨。
他身为前明蓟辽督师、如今的大清降臣，最懂这乱世棋局的凶险。一个能同时玩弄崇祯、皇太极两位帝王于股掌之间，悄无声息布下这般惊天大局，却始终藏在暗处、不露踪迹的对手，远比关外的百万铁骑、关内的百万流寇更让他恐惧。
他不知道对方的身份，不知道对方的目的，不知道对方下一刀会砍向自己，还是砍向满清，亦或是继续搅乱天下。
一片无边无际的未知黑暗，死死悬在他的头顶，压得他喘不过气，让他心神俱裂，彻夜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