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风雪翻涌着砸向大地，厚厚的积雪被马蹄狠狠踏碎，银白雪沫四下飞溅，伴着凛冽寒风，糊在人脸上，刺骨生疼。
历经数日顶风急行军，王小宝率领的一万精锐铁骑，终于抵达宣化城下。远远望去，宣化城门紧闭如铁，城头大顺军的黑红旌旗层层叠叠，迎着狂风猎猎作响，城墙上守军甲胄森寒，刀枪林立，每一处垛口都守得密不透风，戒备森严到了极致。
队伍缓缓行至离城门百步之遥，王小宝猛地勒住手中缰绳。胯下战马吃紧，人立而起，仰首长嘶，嘶鸣声穿透风雪，响彻城郊。他稳坐马背，腰身挺拔如松，手掌死死按住马鞍扶手，指尖骤然一扬，对着身侧亲兵沉声下令，声音裹着风雪，冷厉干脆：“取闯王大旗来！”
身旁亲兵闻声，立刻俯身掀开马背行囊，双手攥住旗杆，用力抽出一面猩红大旗。旗面早已不复崭新，边角带着磨损的痕迹，正中绣着的斗大“李”字，墨色浓重，正是早前王小宝向李自成借走、专属闯王身份的帅旗。
王小宝伸手攥住冰凉的旗杆，双臂骤然发力，猛地将大旗高高扬起。狂风呼啸而至，猩红旗面瞬间彻底舒展，在漫天风雪中疯狂摆动，“李”字醒目至极，远远便能看清。
马进忠心领神会，催马向前踏出一步，腰身挺直，运足丹田气力，对着城头朗声大喝：“城头守军听着！我等乃闯王麾下旧部，特来拜见闯王，速速开城！”
浑厚嗓音穿透风雪，清清楚楚传遍城头。守城士兵定睛看清那面迎风招展的闯王帅旗，脸色骤变，不敢有半分耽搁，连忙转身跑向城楼，放下厚重的吊桥，吱呀作响地打开城门。
王小宝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，顾君恩勒马紧随其侧，马进忠率一万精锐列成整齐方阵，人马肃静，唯有马蹄踏雪声此起彼伏，迎着漫天风雪，径直踏入宣化城，一路畅通无阻，直奔大顺军主营大帐。
大帐外值守的亲兵，远远望见闯王大旗，不敢怠慢，连忙快步跑入帐内通传。
不过片刻功夫，帐门被亲兵掀开，王小宝翻身下马，昂首迈步走入大帐。他目光平静扫过帐内，周身气场丝毫不减，帐内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。
主位之上，李自成身披墨色重甲，肩披猩红披风，周身透着杀伐之气。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梨花木扶手之上，指腹反复摩挲着木纹，指节绷得泛白，指尖微微颤抖。虎目圆睁，眉骨高耸，沉沉的目光落在王小宝身上，下颌线紧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，鼻翼微微翕动，呼吸粗重，透着压抑的审视。
帐下左右两侧，大顺军所有文臣武将尽数列席，个个身姿挺拔，气场慑人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王小宝身上，或凌厉、或戒备、或狐疑，如同实质般落在他周身。
左侧武将队列之首，刘宗敏按刀而立，宽厚手掌紧紧攥住刀柄，指节凸起、指缝泛青，铜铃般的圆眼死死盯着王小宝，络腮胡上沾着些许酒渍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粗重的呼吸声隔着数步都清晰可闻，浑身透着暴躁的戒备。
他身侧的李过，身姿挺拔如劲松，单手负于身后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，指尖反复摩挲，眉眼冷冽如冰，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，锐利目光在王小宝身上来回扫视，不言不语，却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戒备。
高一功拄着长枪而立，枪柄重重戳在地面，发出沉闷声响，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，目光凝重，嘴唇紧抿，时不时抬眼瞥一下王小宝，又迅速收回，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疑虑。
田见秀双手抱胸，指尖轻轻、缓慢地敲击着臂甲，节奏平稳，眼神温和却藏着审慎，嘴角微微下撇，眉头微蹙，神情里透着明显的不赞同。
刘芳亮手按腰间刀柄，指腹反复摩挲着刀鞘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脚分开站稳，眼神凌厉警惕，浑身紧绷，随时都有拔刀发难的架势。
右侧文臣队列，牛金星身着青布长衫，一手负于身后，一手慢悠悠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，指尖一下下捻动，眼神阴柔，目光在王小宝身上来回打量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老谋深算的眼底满是狐疑。
宋献策头戴方巾，眯着一双细眼，手指不停掐诀，指尖快速捻动，时而抬眼看向王小宝，时而低头沉吟，嘴角微微撇着，神情笃定，仿佛早已看破其中玄机。
王小宝一身劲装沾满雪花，发梢挂着未化的冰粒，腰间佩刀斜挎，他目不斜视，径直走到帐中空旷处，不等旁人开口呵斥，双腿猛地弯曲，“咚”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，膝盖狠狠砸在青砖地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，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，肩头绷得紧实，从头到尾纹丝不动，尽显极致的恭敬与臣服。
“表弟王小宝，拜见表哥闯王！”
他开口，声音带着数日风雪奔波的沙哑，却字字铿锵、力道十足，“早前承蒙闯王借旗相助，小宝方能平定山西、关中全境。如今听闻闯王挥师北上，讨伐大明，特率麾下一万精锐，前来投奔，助表哥成就千秋大业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，额头紧紧贴着地面，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，姿态谦卑到了极致。
李自成盯着跪地不起的王小宝，按在扶手上的大手指节愈发泛白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，沉默片刻，才沉声道：“起来。”
王小宝这才缓缓直起身，依旧垂着眉眼，双手乖乖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缩，神态恭顺至极，不敢有半分逾越。
他慢慢抬眼，看向主位上的李自成，不过一瞬，原本平静的眼眶骤然泛红，眼神变得赤红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悲愤。身侧的拳头瞬间死死攥紧，指节捏得发白，牙关紧紧咬合，下颌不住地颤抖，脖颈上青筋隐隐暴起。
“表哥！”他猛地抬头，目光直直锁定李自成，声音陡然变得激愤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，“你我皆知，舅舅高迎祥闯王，惨死在明朝官军之手！”
他向前微微挪动膝盖，上身挺直，眼底猩红更盛，一字一顿，字字泣血：“此仇不共戴天！如今表哥麾下数十万大军，兵强马壮、势如破竹，理应即刻挥师京城，杀崇祯、灭大明，踏平紫禁城，为舅舅报仇雪恨！”
这番话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滚油，帐内瞬间炸开了锅。
刘宗敏率先跨步上前，厚重的靴底踩得地面哐哐作响，他猛地一拍身旁案几，案上茶碗瞬间弹跳起来，茶水四溅，洒了满桌满地。他圆眼瞪得溜圆，络腮胡根根竖起，粗声大喝，声音震得帐顶都微微发颤：“说得好！高闯王待我等恩重如山，此仇不共戴天，必报！王小子这话，说到老子心坎里了！”
喝罢，他话锋陡然一转，目光死死锁住王小宝，粗粝手掌再次按紧刀柄，眉头拧成一团，眼神里的信任瞬间被质疑取代，语气带着十足的不信任：“但你小子别以为老子傻！你向来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，做事从来不吃半点亏！如今主动要去京城送死，这里面要是没憋着一肚子坏水，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