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，牛金星缓步上前，脚步轻缓无声，指尖依旧慢悠悠捻着山羊胡，眼神阴柔地落在王小宝身上，嘴角嘲讽的笑意更浓，语气慢条斯理，却字字诛心：“王兄弟，你乃高迎祥亲外甥，论血脉，比闯王更近。你说要轻装入京，里应外合，事成，天下归闯王，你得功名；事败，你人头落地，闯王分毫无损。”
他微微俯身，凑近王小宝，眼神锐利如针，语气压得更低：“这般赔本的买卖，你这素来精打细算的人，会做？依我看，你怕是想抢先入京，掌控京城局势，借着为舅报仇的名头，自己抢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吧？”
宋献策紧跟着睁开眯着的细眼，手指停止掐诀，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，轻笑一声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却满是笃定：“牛先生所言极是。高闯王血脉，名正言顺，若是先占了京城，收拢明朝旧臣，到时候天下之人，还认谁是闯王？这算盘，打得可真响！”
高一功猛地再次拄了拄手中长枪，枪柄戳地发出闷响，他眉头紧锁，目光凝重，沉声开口，语气严肃无比：“小宝，我知你与高闯王情谊深厚，报仇之心迫切，可你只带两千人入京，太过凶险。你向来做事周全、步步为营，此番这般不计后果，绝非你的本心，其中必有猫腻，闯王万万不可轻信！”
田见秀松开抱胸的双手，向前微微躬身，对着李自成拱手，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：“闯王，我大顺数十万大军，兵锋正盛，即便强攻京城，也十拿九稳，何须冒此风险？王小宝此举太过反常，恐有诈，还请闯王三思！”
李过终于抬眼，冷冽的目光扫过王小宝，薄唇轻启，声音冰冷无温：“他从不吃亏，如今甘愿涉险，必定是为了一己私利。要么是想独揽破城之功，要么是暗藏祸心，勾结明朝，欲置我大顺军于险境！”
刘芳亮按刀大步上前，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，他眼神凌厉，对着李自成躬身抱拳，厉声喝道：“闯王，不可答应！这小子绝没安好心！”
一时间，帐内众说纷纭，吵作一团。
有武将拍案赞同，觉得王小宝一片赤胆忠心，只为给高迎祥报仇，满腔赤诚，不容置疑；有将领满脸狐疑，反复念叨他从不吃亏的性子，绝不可能做这般赔本买卖；更有文臣冷眼旁观，笃定他想借机抢功、图谋帝位；还有人眉头紧锁，始终猜不透他的用意，只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。
王小宝站在原地，面对众人的指责、猜忌、质疑，脸色丝毫未变，没有半分慌乱。他挺直脊背，双手自然垂落，眼神坦荡，目光一一扫过帐中文武，眼眶依旧泛红，神情满是委屈，却又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猛地抬手，对着帐外苍天，狠狠举起，五指张开，指尖绷得笔直，手臂稳如泰山，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，带着赴死的决绝：“我王小宝在此立誓！此番入京，只为给舅舅报仇，助表哥登基称帝，若有半分异心、半分私利，天打雷劈，五雷轰顶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说罢，他再次“咚”的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地面，一下接着一下，磕得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不过数下，额角便泛起清晰的红痕，却依旧不停，力道越来越重，尽显赤诚之心。
李自成坐在主位，看着跪地不停叩首、额角泛红的王小宝，又看着帐下争论不休、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，大手反复敲击着扶手，节奏忽快忽慢，眉头死死锁起，虎目之中满是纠结。
他想起高迎祥的养育之恩，想起义父惨死的模样，心口阵阵发紧，恨意翻涌；又想起帐下众将的猜忌，想起王小宝素来精明不吃亏的性子，心中疑虑丛生，左右为难。
他的目光在王小宝布满红痕的额头、赤诚决绝的眼神上停留许久，又扫过帐下吵得不可开交的文武，终究按捺不住心中报仇雪恨、夺取天下的执念。
猛地，李自成大手狠狠一拍扶手，掌心重重砸在木面上，发出震耳的声响，帐内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，所有人都闭上嘴，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。
李自成缓缓站起身，猩红的目光扫过全场，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，声音铿锵有力：“够了！小宝乃高闯王亲外甥，血脉至亲，报仇之心，天地可鉴！”
他转头看向跪地的王小宝，沉声下令，语气坚定：“本王准你所请！即刻挑选两千精锐，轻装入京，暗中布局！待我大军兵临城下，即刻里应外合，打开城门！”
“若事成，记你首功，本王登基之后，必封你为一字王，绝不食言！”
王小宝磕头的动作骤然停下，额角贴着冰冷的地面，唇角飞快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阴鸷笑意，快得如同幻觉，无人察觉。
再抬头时，他已是满脸热泪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地面，声音激动得不停颤抖，对着李自成连连叩首：“谢表哥！谢闯王！小宝必定以死相报，赴汤蹈火，助表哥拿下京城，定鼎天下！”
军令既定，帐内猜忌渐散，王小宝当即躬身领命，没有半分拖沓。
他再次对着李自成拱手行礼，腰身弯得极低，语气依旧恳切：“表哥放心，我这便去挑选人马，即刻动身，星夜奔赴京城，绝不耽误半分战机。”
说罢，他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帐内众人，神色坦荡，对着众人团团一揖，全然一副以大顺大业为重的赤诚模样，丝毫没有因方才的猜忌，而心生芥蒂。
出了大帐，王小宝当即召集马进忠，低声传令：“你即刻率八千精锐，悄悄离城，绕道奔赴京畿之地，在距离北京城四十里处的密林山谷埋伏，偃旗息鼓，人马噤声，不许暴露踪迹，等候我的指令。”
马进忠抱拳领命，甲胄碰撞发出轻响，眼神坚毅：“属下遵命，必定严守待命，绝不泄露行踪！”
安排妥当八千伏兵，王小宝亲自从麾下挑选两千精悍轻骑，人人换上明朝官军的衣服模样，光明正大的上路。
一切准备就绪，王小宝带着顾君恩与两千精锐，来到宣化城下向李自成辞行。
李自成亲率帐下文武百官送至城门口，他大步走到王小宝身前，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臂膀，指尖用力，掌心微微收紧。
李自成眉头微蹙，眼眶刻意泛红，虎目里满是不舍与关切，抬手轻轻拍了拍王小宝的肩头，一下又一下，力道厚重，语气里满是兄长对表弟的疼惜与叮嘱：“表弟，此去京城，凶险万分，万事小心。城内局势复杂，切莫逞强，凡事以保全自身为重，待我大军一到，即刻里应外合。”
他说话时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凑近王小宝耳畔，声音放轻，却带着十足的“关怀”：“若是事不可为，立刻抽身，切莫白白丢了性命，表哥还等着与你共享天下。”
可攥着王小宝臂膀的手，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，指尖微微用力收紧，指节泛出一丝冷白。
李自成心底冷笑连连，眼神深处藏着冷厉与笃定：你小子今日当着全军文武立下发誓，但凡有半点异心，便是天地不容、众叛亲离。只要你不跟我抢这皇位，什么都好说。等我拿下北京城，登基称帝，名正言顺坐拥天下，到时候你小子再敢耍花样、使阴招，休怪我这个表哥不念亲情，定要你好看！
王小宝被他攥着臂膀，瞬间眼眶通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鼻尖微微泛红，满脸都是不舍与动容。
他反手紧紧握住李自成的手，指尖用力，身子微微颤抖，声音哽咽，带着浓浓的孺慕与忠诚：“表哥放心，小宝此番赴京，万死不辞，定不辱使命！表哥待我恩重如山，我必为表哥扫清前路障碍，静候表哥大军入京，登基为帝！”
他说着，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，吸了吸鼻子，神情满是决绝，却又难掩离别不舍：“表哥且回，我在京城静候大军，咱们京城相见！”
说罢，他对着李自成深深躬身，久久不愿起身，一副感念兄长恩情、不忍别离的乖巧表弟模样，演技浑然天成，看不出半分破绽。
李自成见状，心中愈发笃定，脸上不舍更甚，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头，沉声道：“好！表哥在军中，静候你的佳音！一路保重！”
两人双手紧握，面对面伫立，一个满脸关切、语重心长，一个泪眼婆娑、感恩戴德，画面温情满满，尽显兄弟情深、难舍难分。
帐下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残存的疑虑，又消散了几分。
良久，王小宝才狠狠心，抽回自己的手，对着李自成再次拱手，转身翻身上马。
他勒住缰绳，最后看了一眼李自成，泪水终于滑落，对着他重重拱手，哑声喝道：“表哥，保重！”
话音落，王小宝不再留恋，猛地一挥马鞭，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。
“驾！”
两千轻骑紧随其后，跟着他调转马头，迎着漫天风雪，朝着北京城的方向，疾驰而去，马蹄踏雪，渐行渐远，很快便消失在风雪迷雾之中。
李自成站在城楼上，手按城墙，望着王小宝一行人远去的背影，脸上的不舍与关切瞬间消散殆尽。
他缓缓收回手，指尖摩挲着掌心，眉头微挑，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笑意，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。
转身拂袖，语气平淡，对着身后文武下令：“传令下去，全军修整拔营起寨，继续咱们自己的事儿。”
而风雪疾驰的队伍中，王小宝端坐马背，脸上的泪水早已消失无踪。
他抬手抹去脸颊残留的泪痕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鸷狠厉的笑意，眼底寒光闪烁。
崇祯北京城，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