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蜀王府正殿，鎏金铜炉里香烟袅袅，盘旋而上，将雕梁画栋晕得朦胧。丹陛之下，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，甲胄铿锵与锦袍玉带相映，人人屏息垂首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只等殿上那人一句话。
张献忠已决意三日后登基，可心头始终悬着一桩事。他抬了抬粗厚的下巴，目光扫过左侧首位的左丞相汪兆麟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压着粗哑的嗓子开口，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扶手：
“汪先生，小宝那娃的位置，你得给咱拿个准主意。”
汪兆麟立刻躬身，腰弯得恰到好处，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，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殿外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陛下但讲，臣仔细斟酌。”
“那娃在李自成跟前，是一字并肩王；当年在高迎祥麾下，本就是独领一营的人物。”张献忠喉结滚了滚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，又有几分不得不安抚的无奈，“如今又是老闯王亲外甥，主动把绵州双手奉上，还带了一万五千弟兄归降。官给小了，天下降人寒心；给大了，压过咱自家儿郎，底下人不服，说不过去。”
汪兆麟垂着眼帘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朝笏边缘，略一沉吟，抬眼时神色沉稳：
“陛下，此人不可封王，亦不可轻待。封王，便是与陛下同列，于礼不合，更恐尾大不掉；轻待，则天下义士再不敢来投，大顺旧部也必生怨怼。”
张献忠浓眉猛地一拧，手掌往扶手上一拍，发出沉闷一声：
“那你说，怎么办？总不能晾着他！”
汪兆麟不慌不忙，缓缓开口，字字清晰：
“臣有一计，位高而不掌京畿，权重而不涉中枢。可封他为归义侯，兼川北招讨使，总督双流及外围诸营军务。”
张献忠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，身子又往前凑了凑：
“细说。”
“归义侯，体面尊崇，位列九卿之上，比寻常将领高出数等，对得起他昔日身份与献城大功。”汪兆麟语气平稳，眼神里藏着算计，“川北招讨使，给实权兵权，让他名正言顺统领那一万五千旧部，驻扎双流。既不封王，不与陛下抗衡；又给高位实权，让天下人都知陛下厚待功臣。如此——上不失朝廷体面，下不失降者之心，内不激功臣不满，外不弱我大西声威。”
张献忠听罢，猛地一拍扶手，哈哈大笑，声震殿宇，满脸横肉都跟着抖：
“好！好一个不高不低、不软不硬！就这么办！登基大典一过，即刻给小宝册封！”
汪兆麟躬身一揖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：
“陛下英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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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吉时已到。
蜀王府彻底改头换面，正殿丹陛之上，新雕龙椅披金挂红，熠熠生辉。殿外旌旗猎猎，尽数换上“大西”旗号，随风翻卷如浪。满殿文武身着新制朝服，按文左武右分立两侧，人人挺胸敛神，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已久的亢奋与敬畏。
张献忠一身明黄绣龙衮服，头戴垂珠帝冠，腰束玉带，端坐于丹陛之上。他腰背挺得笔直，粗粝的手掌轻轻搭在扶手上，指尖微微颤抖，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意气风发，却又强装沉稳，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。
左丞相汪兆麟手持朝笏，率先迈步出列，袍角扫过金砖地面，无声无息。他在丹陛之下跪倒，脊背挺直，声音洪亮如钟，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：
“今大明气数已尽，天下大乱，百姓流离，苍生无主。陛下起兵以来，横扫川蜀，定都成都，文能安邦，武能定国，上应天意，下顺民心。恳请陛下登基称帝，定国号、改年号，以安天下，以抚万民！”
话音一落，殿内文武“哗啦”一声，齐刷刷跪倒一片，额头触地，齐声高呼，声浪撞得殿柱嗡嗡作响：
“恳请陛下登基称帝，以安天下！”
张献忠抬手抚过颌下胡须，眉头微蹙，脸上故意露出迟疑为难之色，语气沉缓：
“朕本是草莽之人，起兵只为救百姓于水火，不敢贪恋帝位。诸位爱卿如此，倒是让朕为难了。”
汪兆麟立刻再次叩首，语气恳切，声调微微拔高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：
“陛下若不称帝，则群龙无首，川蜀百姓无依，天下苍生无望！此乃天意民心，陛下万万不可推辞！”
一旁的艾能奇按剑跪地，甲胄碰撞发出脆响，粗声喝道：
“请陛下登基！”
其余心腹将领纷纷跟着重重叩首，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站在武将前列最显眼位置的小宝，一身崭新的银色镶边将军朝服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垂首跪地，眉眼低垂，脸上是分寸恰好的恭顺，跟着众人一同高呼，嘴唇开合有度，不多一句，不少一字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：今日是张献忠的场，他只需做一个识趣、恭顺、有功却不张扬的降将，便够了。锋芒半分不露，忠心半点不缺。
见百官三番五次劝进，张献忠这才缓缓抬手，故作勉为其难，长叹一声：
“既然是天意民心，朕便不再推辞，不负诸位爱卿所望，不负天下百姓！”
“陛下英明！”
满殿文武再次叩首，欢呼声此起彼伏，几乎掀翻殿顶。
吉时一到，礼乐奏响，钟鼓齐鸣。
两名内侍左右搀扶，张献忠站起身，阔步走上丹陛，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，明黄袍角扫过台阶。他在龙椅正中坐定，腰背挺直，目光如电，一股帝王威势骤然散开。
汪兆麟手持早已拟好的诏书，展开宣读，声音清朗：
“即日起，定国号为大西，改元大顺，定都成都，改称西京！大赦天下，封赏文武！”
宣读完毕，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，齐声山呼：
“吾皇万岁，万岁，万万岁！”
大西朝，就此开国。
封赏环节，张献忠端坐龙椅，目光逐一扫过阶下，声音威严厚重：
“汪兆麟，进左丞相，总揽朝政，协理天下。”
“臣，谢陛下！”
“艾能奇，封定北将军，统领禁军，镇守京畿。”
“末将谢陛下！”
其余心腹将领，一一封赏，人人加官进爵，殿内气氛愈发热烈。
最后，张献忠的目光稳稳落在小宝身上，神色温和，语气郑重，带着几分刻意的恩宠：
“王小宝，乃老闯王高迎祥亲外甥，忠义仁厚，献绵州、率一万五千精兵归顺，功不可没。昔日在大顺朝位居高位，今日朕登基，特封归义侯，兼川北招讨使，总督双流驻军，统领旧部，镇守川北要地，位列侯爵，享有实权。钦此！”
小宝心头猛地一松，眼底精光一闪而逝，面上却纹丝不动。他迈步出列，步伐稳而不急，撩起朝服双膝跪倒，双手高举过顶，接过诏书，额头重重触地，声音恭敬洪亮，字字清晰：
“臣，王小宝，谢陛下隆恩！臣定当鞠躬尽瘁，镇守川北，效忠大西，效忠陛下，万死不辞！”
他这一拜，姿态谦卑，语气赤诚，既表了忠心，又不显得倨傲，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。
汪兆麟在旁看着，微微颔首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；艾能奇等人对视一眼，也并无半分异议。
张献忠见他如此识趣，龙颜大悦，抚掌大笑，声震大殿：
“好！有归义侯在川北，朕无忧矣！诸位爱卿，此后同心协力，共辅大西，定能开创万世基业！”
“吾皇万岁，万岁，万万岁！”
满殿再次高呼，礼乐重鸣，一派君臣和睦、新朝鼎盛之象。
小宝捧着诏书，躬身退回武将之列，垂首而立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。
没人看见，那片阴影之下，一丝冷锐的笑意缓缓绽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