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广与四川交界的崇山峻岭间，官道狭窄蜿蜒，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，林木枝繁叶茂交错缠绕，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，整座山谷都透着沁入骨髓的阴森寒气，连风刮过都带着呜咽般的声响。
多铎勒住马缰，指节紧紧扣住皮革缰绳，指腹泛白。胯下战马被这凝重氛围裹挟，不住刨着脚下青石路面，鼻息粗重，时不时打个响鼻。多铎策马立在高处土坡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阴鸷，缓缓扫过身后绵延数十里的大军：六万清军步骑混编，各色旌旗遮天蔽日，上百门红衣大炮分列两侧，炮身凝着冷冽寒光，每辆炮车都由四名精壮民夫合力拖拽，车轮碾过青石路，发出沉闷厚重的轱辘声，一下下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颤，粮草辎重队伍首尾相连，望不见尽头。
他侧脸线条冷硬如铁，面色冷峻，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，目光时不时斜飘向身侧并行的三人，将各自神色尽收眼底。
济尔哈朗一身亲王蟒袍，金线绣纹在昏暗山林间若隐若现，面色平和无波，手中马鞭轻缓敲击着靴面，看似从容闲适，实则精准控制着马速，始终与多铎平齐，马蹄起落间，藏着分庭抗礼的谨慎，半点不肯落后，也绝不贸然靠前。
豪格一身精致铁甲，腰悬镔铁长刀，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，满脸都是不耐，频频回头望向拖沓的辎重队伍，嘴角紧抿，握着马鞭的手不断收紧，显然对这支混编大军缓慢的行进速度忍到了极致，满心都是急于开战的焦躁。
吴三桂头戴红缨战帽，身披暗纹铠甲，面色沉凝如冰，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崎岖山路，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刀柄，指节泛着青白。他看似凝神前路，实则心中飞速盘算，一边估量着麾下关宁铁骑的战力，一边暗自警惕多铎、豪格等人的算计，周身都透着寄人篱下的戒备。
多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嘲讽的冷笑，心中如明镜一般：这三人各怀鬼胎，济尔哈朗持重观望，豪格急功近利，吴三桂暗藏私心，若不是自己手握六万清军重兵压阵，这群人早已各奔前程，甚至会暗中内讧。他此行入川，灭张献忠是其一，牢牢看住这几股势力，防止他们半路生变、借机壮大，才是重中之重。
队伍又艰难跋涉数日，终于穿出最后一段险隘，眼前地势骤然开阔。成片梯田顺着山势层层铺展，村寨木屋错落分布，炊烟袅袅升起，鸡犬之声隐约可闻，一派平和的湘西田园风光——这里，便是川湘交界的土司地界。
当地土知府早已接到清军过境的探报，不敢有丝毫怠慢，当即率领所辖大小土司，捧着哈达、抬着美酒肉食，早早跪在官道旁的开阔平地等候。众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身着色彩艳丽的土家服饰，可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谄媚，望着远处烟尘滚滚、杀气腾腾的清军大军，双腿止不住微微发颤，连腰背都弯得更低。
为首的土司年过半百，须发半白，脸上布满沟壑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恐惧，率先领着众人齐齐跪倒，额头几乎贴到地面，声音颤抖却刻意拔高：“草民……草民等，叩见大清王爷！恭迎王师入境！”
济尔哈朗勒马驻足，侧眼瞥了身旁的多铎，见他面色未变、没有异议，便轻轻抬手，示意亲兵上前接洽。
多铎端坐马上，身姿挺拔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一众土官，眼神淡漠冰冷，声音如同淬了冰，不带丝毫温度：“本王率军入川剿贼，路经此地，尔等不速速躲避，反倒在此跪迎，是何用意？”
老土司浑身猛地一哆嗦，连忙连连磕头，额头重重砸在泥地上，溅起点点泥花，闷响不断：“回王爷！我等久慕大清国威，早已心向归顺！张献忠残暴不仁，屠戮川地，百姓苦不堪言，我等恨不能早日归顺王师，只是苦于无路。今日王师降临，正是天意，草民等愿率部归顺，追随王师讨伐逆贼！”
话音落，身后一众土司也纷纷跟着磕头附和，声音整齐，满是讨好：“愿归顺大清！追随王师，剿灭张献忠！”
多铎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，心底快速盘算：这些土司兵装备简陋、战力孱弱，根本不堪一战，可胜在人数不少，正好拿来当炮灰，消耗大西军的兵力。他微微颔首，语气依旧冷淡生硬：“既愿归顺，便编入军中，充作向导，随军入川戴罪立功，胆敢违抗，军法处置！”
“谢王爷不杀之恩！谢王爷！”众人如蒙大赦，脸上瞬间涌上狂喜，连忙起身，恭恭敬敬退到道路两侧，弯腰躬身，小心翼翼为清军引路。
不过半个时辰，数千土司兵便被收拢整编，他们手持简陋的刀矛弓箭，站在装备精良的清军阵中，手足无措，看着乌黑的红衣大炮与寒光闪闪的甲胄，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惶恐，如同待宰的羔羊，乖乖被编入后队，紧跟着大军前行。
队伍继续向西挺进，山势愈发险峻陡峭，远处天际线处，已能隐约看见蜀地连绵起伏的青山轮廓，空气里的杀伐之气也越来越浓。
又过三日，前方哨探快马疾驰而归，斥候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甲胄上沾满尘土，高声急报：“启禀王爷！前方百里，已发现张献忠大西军前哨营盘！敌军约有数千人马，扼守川地入山要道，营寨坚固，戒备森严！”
多铎目光骤然一凛，周身杀气瞬间迸发，猛地抬手示意全军止步。数万大军闻声而动，顷刻间鸦雀无声，只剩战马的响鼻声与风吹旌旗的猎猎声。他勒转马头，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豪格、吴三桂、济尔哈朗三人，声音低沉有力：“诸位，前方百里，便是张献忠的地界，我等与张贼，今日便要正面接战！”
豪格眼中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，手按刀柄，长刀倏地出鞘一寸，寒光乍现，朗声请战：“终于等到这一刻！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，踏平张贼前哨！”现在我都主动了，说什么都不用窦王八的计划，否则我就惨了，必须搅浑水，最好让你背黑锅。
吴三桂也随即抱拳躬身，面色沉稳，沉声请命：“末将麾下关宁铁骑，愿充先锋，为大军开路！”老子不出来不行啊，你最好拒绝才好，你要不拒绝至少留个好印象。最好不要让我当先锋。
济尔哈朗微微颔首，语气沉稳，看向多铎道：“王爷，我军兵锋正盛，张献忠部必是心惊胆寒。可先用土司兵消耗敌军兵力，再以红衣大炮强攻，必能一举破寨。”多一个炮灰挺好，最好不要改变计划。
多铎却抬手打断，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，当即扬声传令，语气不容置喙：“不必多言！全军即刻列阵，一切按窦王八的密计行事！”你们几个王八蛋，千万不要想让我背锅，我是绝对不会改变计划的。
此言一出，豪格、济尔哈朗皆是神色微动，对视一眼，却无人敢出言反驳。吴三桂垂首而立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，依旧保持着恭顺姿态，指尖却悄悄攥紧。
多铎目光如刀，直直锁定吴三桂，厉声喝令：“吴三桂听令！”
吴三桂当即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拱手沉声道：“末将在！”
“命你即刻收拢归顺的数千土司兵，再抽调你麾下三百关宁精锐，合为全军前锋，即刻开拔，走在最前方！”多铎居高临下，语气冷硬，字字诛心，“前路隘口、敌军哨探，尽数由你部扫清，遇敌即刻冲锋，敢有退缩者，就地斩杀！”
这话直白无比，就是要将吴三桂的人马推到最前面，用他们的性命试探大西军虚实，抵挡首轮攻势，完完全全把他们当成了炮灰。
吴三桂心头怒火翻涌，气得胸膛微微起伏，指尖死死攥起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，疼意才让他压下心头的憋屈与怒意。他深知自己此刻寄人篱下，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，稍有反抗，便会招来杀身之祸。良久，他低头沉声应道：“末将……遵命！”
多铎看着他忍气吞声的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轻蔑，随即转头看向豪格，声线洪亮：“豪格听令！统领你麾下正蓝旗，紧随吴三桂前锋之后，全程督战，但凡前锋有退逃者，无需禀报，就地斩杀！”
豪格胸膛一挺，眼神狠厉，朗声应道：“末将遵令！”他拍了拍腰间长刀，满心都是战意，此番督战，既能震慑前锋，又能牢牢掌控战局，正合他意。
紧接着，多铎又看向济尔哈朗，下令道：“济尔哈朗，你率镶蓝旗，紧随正蓝旗之后，稳住中军阵脚，统筹调度粮草辎重，配合前后大军推进！”
济尔哈朗面色平静无波，微微躬身领命：“臣，遵旨。”
“正紫汉军旗位列第四队，镶紫汉军旗压阵第五队，所有红衣大炮悉数编入汉军旗阵中，稳步跟进，待前锋与大西军接战，立刻架炮轰击敌军前哨，全力火力压制！”
多铎排布完所有队伍，最后抬手一指身后，语气威严，响彻全军：“本王亲率亲卫，在全军最后方督战！敢有临阵脱逃、贻误战机者，无论旗属、无论官职，一律军法处置，斩立决！”
一道道军令落下，六万大军迅速行动，旌旗变换，队伍排布井然有序，丝毫不乱。
最前方，吴三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咬牙收拢三千土司兵与三百关宁精锐。那些土司兵得知自己要冲在最前面，个个面如土色，腿脚不停打颤，却被清军士兵持刀驱赶，不得不瑟瑟发抖地向前聚拢。三百关宁精锐面色凝重，眼神悲愤，却只能死死握紧手中兵器，紧紧跟在吴三桂身后。
紧随其后的，是豪格的正蓝旗铁骑，甲胄森严，骑兵列阵，杀气腾腾，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前锋队伍，手中长刀出鞘，但凡有人后退，便会立刻挥刀斩杀。
再往后，济尔哈朗的镶蓝旗稳步推进，中军调度有条不紊；两支汉军旗簇拥着上百门红衣大炮，炮身黝黑，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杀意，缓缓向前挪动。
多铎骑着高头大马，立在全军最后方的高处，看着层层排布、步步推进的大军，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。用吴三桂的人马做炮灰，损耗大西军兵力，再以红衣大炮强势破阵，既能顺利入川，又能借机削弱吴三桂的实力，当真是一举两得。
吴三桂走在队伍最前端，感受着身后清军大阵的压迫，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大西军哨卡，心中又恨又怒，却无可奈何。他握紧马鞭，狠狠一挥，沉声喝令：“前进！”
数千土司兵颤颤巍巍地迈步前行，三百关宁精锐殿后，整支前锋队伍如同被赶上战场的羔羊，一步步朝着张献忠的前哨营盘逼近，一场用人命铺路的惨烈进攻，就此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