鳌拜的叫嚣声在巡抚衙署大堂里撞着朱柱回荡，粗哑的嗓音裹着肆无忌惮的挑衅，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飞溅，几乎要落在案前的舆图之上。苏克萨哈斜倚着身，指尖转着孝庄的密信，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；图赖攥着拳头杵在原地，下巴抬得快抵到房梁，满眼都是不屑；索尼背着手站在最后，看似淡然，眼底却藏着看笑话的戏谑，四人将有恃无恐的张狂，摆得淋漓尽致。
王小宝抬眼淡淡扫过眼前跋扈的四人，黑眸深处冷光倏忽一闪，心底算盘早已敲得透亮——跟这群只懂武力的莽夫逞口舌之快，毫无意义，不如顺势退场，既藏了自身锋芒，又纵着他们越发骄纵。
他懒得再做半分辩驳，指节微微收拢，再缓缓松开，随即缓缓站起身。玄色戎装的下摆顺着椅沿滑过，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声，原本平和的面色骤然一沉，两道眉头猛地拧起，眉峰皱成一个紧绷的川字，唇角死死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，下颌线绷得发紧，连腮帮子都微微鼓起，刻意将一副被当众挑衅、怒火攻心却又隐忍不发的模样，演得惟妙惟肖。
“既然四位将军有太后凤谕撑腰，眼里没有军纪，没有朝廷规矩，那今日议事，便不必再议！”
王小宝开口，声音冷硬如冰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，他目光先剜过鳌拜四人，随即扫过堂下噤若寒蝉、浑身发抖的山东文武，语气沉得压人：“余下军务部署，全都挪到明日，散了！”
话音落定，他不再看四人那副得意猖狂的嘴脸，右臂猛地一甩，宽大的戎装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度，转身便朝着大堂外大步走去。腰间佩剑的剑鞘磕碰着玉带玉珩，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叮当声，他脊背挺得笔直，步伐迈得又快又沉，背影透着十足的愠怒，每一步都像是憋着满腔火气，明眼人都看得出，这是被气得当场离场，却不知这全是他做给众人看的假象。
马进忠紧随其后，手掌紧紧按在腰间刀柄上，指节泛白，满眼都是对鳌拜四人的愤懑，又满眼护主的戒备，快步跟上王小宝的脚步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径直踏出巡抚衙署的朱漆大门，将身后四人的嗤笑、嘲讽与窃窃私语，彻底隔绝在门内。
出了肃穆森严、气压低沉的衙署，市井喧嚣瞬间扑面而来。街边摊贩的叫卖声、行人的脚步声、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、流民有气无力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，路边墙根下蜷缩着衣衫褴褛的百姓，偶有八旗兵卒纵马飞驰而过，马蹄扬起漫天尘土，裹挟着乱世独有的沧桑与纷乱，扑在行人脸上。
王小宝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，刚踏出衙署百米，脸上刻意堆砌的怒意便瞬间消散，如同褪去一层面具，眉眼舒展，神色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淡然，连步伐都慢了下来。他目光缓缓扫过街边百态，看似随意闲逛，实则眼神锐利，默默观察着民生疾苦、街面守备，心底一遍遍梳理着山东的乱局、鳌拜四人的软肋。
马进忠跟在身侧半步之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满是不甘：“大帅，就这么由着他们嚣张？那鳌拜当众辱你，实在欺人太甚，咱们就这么忍了？”
王小宝微微偏头，嘴唇轻动，声音轻得只有贴在近处的马进忠能听见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忍？不是忍。狗疯了才会乱吠，你越搭理，它越嚣张，由着他们蹦跶，破绽露得越多，等时机到了，新账旧账，一并清算。”
说话间，两人沿街慢行，转过一个布满青苔的街角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映入眼帘，树荫下围着三两个闲散路人，树杆旁摆着一张瘸了一条腿的破旧木桌，桌后坐着一个老者，正低头摆弄着卦签。
王小宝目光不经意扫过，原本平缓的脚步骤然一顿，定在原地。
那桌后的算命先生，不是旁人，正是当年李自成麾下第一军师，宋献策！
只见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泛着陈旧黄渍的灰布道袍，衣襟上歪歪扭扭打着好几块深色补丁，袖口磨得发毛卷边，松松垮垮地套在他清瘦佝偻的身躯上，风一吹，道袍便贴在身上，更显单薄。一头花白枯干的长发，胡乱挽了个松散的道髻，只用一根开裂的旧木簪固定，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，遮住了大半眉眼，显得邋遢又落魄。
他面容枯槁如老树皮，颧骨高高耸起，两颊深深凹陷，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，像是老树盘根，每一道纹路里，都刻着乱世奔波的沧桑。一双眼睛平日里半睁半闭，看着浑浊无光，可偶尔抬眼间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，透着洞悉世事的深邃与城府，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。
颌下一缕乱糟糟的花白山羊须，垂在胸前，他一手枯瘦如柴的手指，轻轻捻着胡须，指尖布满老茧，另一手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破旧卦签，面前木桌上，铺着一张泛黄发脆的草纸，上面用墨笔写着“卜卦算命，测前程，断吉凶，避祸事”几个褪色的大字，旁边摆着一方缺了角的残破砚台、一支笔毛掉光的秃笔，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，碗里装着几枚生锈的铜钱，寒酸至极。
整个人看着就是一个落魄潦倒、走街串巷混饭吃的江湖算命先生，可那周身内敛的气度、不经意间流露的沉稳，分明是久居上位、运筹帷幄之人，绝非普通市井之辈。
当年李自成兵败，北京城破，乱军之中四散奔逃，宋献策与李自成彻底失散，侥幸从乱兵里杀出一条生路，深知大顺政权早已土崩瓦解，自己身为逆贼军师，无论投清还是归明，都无活路，便一路辗转逃亡，逃回自己熟悉的山东地界，隐姓埋名，彻底褪去军师身份，扮作算命先生，藏身于市井街头，只求苟全性命，静观天下变局，不敢再沾染半分朝堂纷争。
此刻他正低着头，给面前的路人慢悠悠解卦，声音沙哑干涩，语速平缓低沉，没有半分往日的锋芒，举手投足间，只剩避世的隐忍与谨慎，生怕引来旁人注意。
王小宝站在原地，目光牢牢锁在宋献策身上，眸底先是闪过一丝讶异，转瞬便归于平静，心底暗自思忖：没想到，竟在这山东街头，撞见了这号人物。
他早年在李自成军营之中，曾亲眼见过宋献策，深知这老家伙看似温吞，实则满腹心机，诡计多端，一肚子阴狠谋略，智计无双，当初辅佐李自成攻城略地，耍尽阴谋手段，是个十足的老狐狸，利己至极，心眼比筛子还多。
如今自己坐镇山东，四面楚歌，鳌拜四人仗着孝庄撑腰，处处掣肘，麾下虽有兵马，却没有一个能替自己运筹帷幄、出谋划策的心腹军师，宋献策此人，论乱世权谋、论人心算计、论谋略布局，皆是顶尖人选，正是自己眼下最缺的人。
一念至此，王小宝心头立刻打定主意：无论如何，都要把这老狐狸忽悠到自己麾下，为己所用。
可他转念又警铃大作，宋献策生性狡黠多疑，嘴严不严全看利弊，心思活络善变，若是不能先将他拿捏住，让他心生忌惮，日后必定会背地里耍花样，甚至泄露自己的过往，惹来杀身之祸。
要收服他，必先震慑他，先戳破他的伪装，打掉他的底气，让他不敢在自己面前有半分隐瞒！
方才离场途中，路过街边一处僻静巷口，王小宝早已嫌戎装太过惹眼，怕招摇过市引来麻烦，当即让马进忠望风，换上了一身提前备好的青色粗布长衫，褪去了满身将帅锋芒，宽大衣衫裹着身躯，看着就像是城中寻常的士绅、行商，全无半分统兵主帅的气场，平凡得扔进人群里便找不出来。
心思转瞬敲定，王小宝神色不动，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，他抬手轻轻一抬，拦下了想要快步跟上的马进忠，用眼神示意他站在街边远处等候，不许靠近、不许出声。
随后，他脚步轻缓，姿态闲适，若无其事地朝着老槐树下走去。
他面色平和，眼神淡然，径直走到宋献策的卦桌对面，从容落座，双腿自然并拢，手臂搭在桌沿，姿态随意放松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闲来无事、路过算卦的普通路人，没有半分特殊。
此时，宋献策刚给面前的路人解完卦，送走路人，正捻着山羊胡须，闭目养神，眼角余光瞥见桌前坐下一人，便随意抬了抬眼皮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。
一身朴素青布长衫，料子寻常，样貌周正，气度虽沉稳，却无锋芒，看着就是个家境尚可的寻常富绅，没有半点权贵气场，也无半分兵气。
宋献策心底毫无波澜，只当是又来了一个混饭吃的算卦客人，压根没往心里去，枯瘦的手指依旧慢悠悠捻着胡须，准备开口问卦。
可就在他目光再次掠过王小宝眉眼，看清那眉眼轮廓、眼神深处的冷冽与城府的那一刻，宋献策整个人猛地一僵！
捻着胡须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，力道大得直接扯断了好几根胡须，他却浑然不觉，脸上淡然散漫、昏昏欲睡的神色，瞬间彻底凝固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。
这眉眼，这神态，这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凌厉气场……
宋献策脑海里轰然一声巨响，如同惊雷炸响，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，死死锁定了眼前之人——
是王小宝！
当年在李自成大顺军营，他虽只是远远见过数次，却对这张面孔印象极深，即便时隔多年，对方换了衣衫、敛了锋芒，他也绝不会认错！
他自从北京兵败与李自成失散后，一路隐姓埋名、乔装打扮，逃回山东，藏在市井最深处，刻意避开所有熟人、所有官府、所有势力，只求低调苟活，不敢暴露半点昔日身份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，自己躲了这么久，竟会在这毫不起眼的山东街头，猝不及防遇上昔日旧识！
更让他心惊的是，他完全不知道王小宝如今身在何方、效命于谁、身居何职！
是依旧是大顺旧部？还是归顺了清廷？亦或是落草为寇？
一无所知！
巨大的惶恐瞬间席卷全身，宋献策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，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，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薄衣，顺着脊梁骨层层往下蔓延，冰凉刺骨，手脚一瞬变得冰凉发麻，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，砰砰作响，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，整个人吓得浑身一僵，差点从破旧的板凳上直接跌翻在地。
他身为大顺逆臣，乃是清廷通缉的要犯，如今隐罪藏身，一旦被眼前这人当众点破身份，若是对方归顺了清廷，直接将他扭送官府，他必定身首异处！若是对方另有图谋，他也绝无好下场！
强压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惶，宋献策拼命稳住身形，不敢露出半分破绽，他连忙下意识垂下眼眸，把头埋得更低，让额前的乱发彻底遮住眼底的慌张与惊惧，死死抿着嘴唇，不敢与王小宝对视半分。
他竭力强迫自己冷静，指尖在桌下死死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靠着疼痛稳住心神，刻意压粗、压哑自己的嗓音，摆出一副全然陌生、客套疏离的江湖术士模样，声音干涩地开口，语气带着刻意伪装的平和：
“这位客官……有礼了。不知客官今日前来，是想问财运前程、家宅平安，还是祸福吉凶？老朽这就为你起卦，推演一二……”
说话的同时，他放在桌下的双腿，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，表面强装镇定，垂着的眼睑不停轻跳，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紧张，心底早已乱作一团，一遍遍祈祷：千万别认出我，千万别拆穿我……
王小宝将他这一连串的细微反应，尽数收进眼底。
从他神色凝固、手指僵住，到垂头遮掩、声音发颤，每一个慌乱的神态、每一个僵硬的动作，都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与不安。
王小宝眸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、冰冷的笑意，心底了然：这只老狐狸，明明已经吓得魂飞魄散，却还在硬撑着装糊涂，不肯掀开这层窗户纸。
也好，那就陪他好好玩玩，先把这老狐狸的胆子，彻底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