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树荫沉沉，市井人声嘈杂环绕。
王小宝稳稳坐在破旧木桌对面，一身青布长衫看似朴素低调，可眉眼之间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里，藏着一身藏不住的阴狡算计。
他微微斜靠着椅背，一只手肘随意支在桌沿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，眼神似笑非笑落在宋献策身上，语气听上去温和平缓，像是真心前来求卜问心：
“老先生，我这几日心神不宁，坐卧难安，夜里辗转难眠，心头总压着一桩事。劳烦你给我好好算上一卦，瞧瞧我这眼下运势，接下来等着我的，究竟是好事临门，还是祸事缠身。”
他说话时神色松弛，嘴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的浅笑，看着和善无害，心底却早已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王小宝心里透亮得很：不管你宋献策今天算出什么天花乱坠的卦象，不管你说好话还是说凶言，只要你敢张嘴，我就敢说不准。今日本就是特意来找茬，故意拿捏这老狐狸，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，让他清楚，落在自己手里，半点侥幸都别想有。
宋献策坐在桌后，整个人自始至终都绷得紧紧的，浑身神经紧绷到极致。
他低垂着眼帘，不敢直视王小宝的目光，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，心底慌得七上八下。当年跟随李自成之时，他早就把王小宝的性子摸得透彻无比——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缺德冒烟的主，一肚子坏水翻涌不断，心机深沉，翻脸无情，算计人的手段层出不穷。
寻常人跟他对上，稍有不慎就会被坑得走投无路，求生不得，求哭无门，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。
如今自己兵败逃亡，隐姓埋名躲在山东街头扮作算命先生，只求苟延残喘，安稳度日，半点都不想招惹是非。偏偏冤家路窄，偏偏撞上这位煞星。
宋献策心底叫苦连天，却不敢表露分毫，只能强压着满心惊惧，强迫自己稳住心神。他连忙收起慌乱，强装出一副老道术士的从容模样，熟练拿起桌上几枚铜钱，合拢在干枯的掌心，嘴唇翕动，低声念起晦涩的卜卦口诀，手腕轻轻摇晃几下，随即抬手一扬，几枚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桌面，错落排布开来。
他刻意眯起双眼，眉头微蹙，故作深沉地俯身端详卦象，手指慢慢拨弄着铜钱，捻着下巴凌乱的花白山羊须，端足了江湖术士的架子，打算靠着毕生练就的花言巧语蒙混过关。
按照行走江湖的惯用套路，先是拣着悦耳顺耳的吉祥话缓缓道来，语气圆滑委婉，字字都是讨好之言：“客官骨相不凡，气运深厚，根基稳固，近期自有贵人暗中相助，前路阴霾渐散，运势回暖，大事可缓，困局可解。”
宋献策说话之时，眼神小心翼翼偷瞄着王小宝的神色，察言观色，只想先用好话稳住对方，平息事端。
他深谙江湖门道，知道凡事不可满口吉利，必须好坏掺半，留几分波折隐患，既能显得卦象真实不虚，又能借着化解祸事为由讨要卦金。
话音稍顿，他刻意重重叹了一口气，面色陡然凝重几分，话锋骤然一转，语气放缓，带着几分警示之意继续说道：“只是卦象内里暗藏阴煞之气，福中藏忧，近期身边暗藏小人作祟，是非纠葛缠绕，行事需多加忍让谨慎，切莫冲动逞强，稍有不慎，便会招惹无端纷争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只要安分守己，便可逢凶化吉，化险为夷。”
他话说到一半，正准备接着细细拆解卦中利弊，顺势开口讨要卦钱，满心以为凭着自己这一套圆滑说辞，定能安稳将此人打发走，躲过这场无妄之灾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，自己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，后半句说辞还堵在喉咙里。
方才还面色平和、笑意温和的王小宝，脸上神色骤然骤变！
那抹温和笑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，眉眼猛地一沉，眸底寒光乍现，嘴角的弧度变得冷硬刻薄，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阴戾逼人。
他猛地抬眼，目光凌厉如刀，直直盯着宋献策，语气冰冷刺骨，不带半分温度，厉声呵斥：“一派胡言！满口虚话，算得狗屁不通，半分准头都没有！”
宋献策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，浑身汗毛瞬间竖起，脸上故作的从容刹那间荡然无存，急忙抬头，满脸慌张惶恐，连忙摆着手急切辩解：“客官切莫动怒！冤枉啊！实在冤枉！卦象我尚且没有推演完毕，吉凶祸福还未尽数说透，道理还没讲完，您怎能一言断定算得不准？”
他急得眉眼紧皱，语气急切，还想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继续辩解周旋，靠着花言巧语扭转局面，想要蒙混过关，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刁难。
但王小宝本就是故意找茬，存心为难，哪里会给他半分辩解说话的机会？
只见王小宝身形一动，根本不听他半句解释，右腿猛然抬起，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道，狠狠朝着面前的木桌狠狠踹去！
“哐当——！”
一声震天巨响骤然响起，整张破旧的木桌当场被踹得凌空翻倒，桌腿断裂，桌身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。
桌上的卦签、生锈铜钱、残破砚台、泛黄卦纸尽数四散滚落，墨汁顺着断裂的砚台倾泻而出，泼洒一地，黑乎乎的墨迹沾染尘土，变得脏乱不堪，方才还算规整的算命摊子，转瞬之间就变得狼藉满地，一片凌乱。
宋献策受惊之下慌忙起身，踉跄着后退两步，险些摔倒在地，看着满地狼藉，脸上写满错愕与委屈，口中不停高声呼喊：“冤枉！我真是冤枉！客官何必如此行事！我还没说完啊！”
他神色慌张，手脚慌乱，语气里满是无助，还想上前捡拾散落的物件，试图继续争辩。
就在这时，一旁等候已久的马进忠立刻心领神会，眼神一厉，大步跨步上前，伸出粗壮有力的大手，一把死死揪住宋献策胸前的道袍衣领。
五指收紧，瞬间将衣领勒得紧紧的，死死箍住宋献策的脖颈，让他呼吸一滞，半点都动弹不得。
宋献策年事已高，身形瘦弱单薄，哪里扛得住这般蛮力束缚，当场挣扎扭动起来，手脚不停摆动，嘴里依旧不停呼喊冤枉，满脸悲愤又惶恐，眼底满是不解与委屈。
王小宝站在一旁，负手而立，面色冷漠阴寒，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，看着拼命挣扎辩解的宋献策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恶劣又狡黠的冷笑，眼底满是戏谑与坏意。
他本就是缺德成性，今日就是故意借机发难，故意折辱拿捏宋献策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算卦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。
看着宋献策慌乱无助、百般辩解的模样，王小宝心底只觉得一阵痛快，坏水在心底肆意翻涌。
他缓步走上前，神色冷硬，语气带着几分蛮横霸道，冷声喝道：“满嘴虚妄言辞，行走市井招摇撞骗，妖言惑众，扰乱民心，留你在此继续骗人，便是祸害一方百姓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就对着宋献策的肩头、后背不轻不重地挥打了几下，动作算不上狠厉，却带着十足的威慑与刻意的教训之意。
马进忠更是心领神会，手上力道再度加重，死死拽着宋献策的衣领，不顾他的挣扎哭喊，不顾他口中不停的冤枉之声，强行拖拽着他的身躯。
街边围观的百姓目睹这一幕，个个吓得脸色发白，纷纷往后退缩，无人敢上前劝阻半句，只能远远探头观望，人人都看得出，这位青衫客官就是故意为难这位落魄的算命先生。
宋献策一路被强行拖拽，脚步踉跄，身形不稳，衣衫沾满尘土，头发散乱凌乱，狼狈不堪，嘴里不停低声叫苦、连声喊冤，满心憋屈与惊惧，却根本无力反抗。
王小宝慢悠悠跟在身后，步履从容，神色淡然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缺德狡黠的笑意，看着被拖拽前行的宋献策，心底早已想好后续的算计。
今日把人强行带回军营，便是拿捏住了这位老狐狸的把柄，往后生杀予夺、任用取舍，全都由自己说了算。
一路喧嚣渐远，两人一拽一随，就这样当众将狼狈不堪、满心惶恐的宋献策，硬生生从街头拖走，朝着城外的军营方向，大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