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自奇怀抱调兵军令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步履沉稳踏出济南行辕辕门，凛冽寒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，他眉眼分毫未动，只抬手按了按头顶盔缨，正要迈步走向阶下披甲战马，一道黑影骤然从辕门侧旁石狮阴影里窜出，半步堵在他身前。
来人是马进忠，一身紧窄玄色暗纹劲装，腰间只佩一把短刃，周身不见半分武将张扬，反倒裹着沉冷的肃杀之气。他双肩微绷，头颅微低，帽檐压得极低，遮住大半眉眼，只露出紧抿的薄唇，一双眸子锐利如鹰，左右飞快扫过辕门往来亲兵、街面往来行人，眼尾每一丝颤动都透着极致的谨慎，指尖死死攥在袖中，指节泛出青白。
王自奇脚步骤然顿住，右脚尖堪堪停在青石阶边缘，眉头猛地一蹙，眉峰拧成一道硬棱，下颌线瞬间绷紧，原本肃穆的面容更添几分凝重。他没有出声发问，只是微微侧过身，用后背挡住周遭视线，左手不动声色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一侧，既无戒备敌意，也显郑重，只静静看着马进忠，等待对方开口。
马进忠喉结微微滚动，上前半步，身子几乎贴到王自奇身前，声音压得细若蚊蚋，唯有两人能听清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，透着不容置喙的严谨：“王副将，莫声张，这是王爷私下密令，只传你一人，无半分旁人知晓。”
话音落，他右手缓缓从袖中抽出，掌心紧紧攥着一封素白信函，信封无一字落款，封口处用蜜蜡牢牢封死，蜡印上刻着只有王小宝心腹才认得的隐秘纹路。他指尖用力，将信函死死按在王自奇掌心，指腹死死扣住王自奇的手，直到对方牢牢攥紧，才缓缓松开，抬眼时，眸中满是凝重，一字一顿补充：“王爷有令，此事天知地知，你知王爷知，但凡泄露一字，凌迟处死，株连九族，绝不姑息。”
王自奇掌心一沉，触到那封薄薄的信函，浑身肌肉骤然紧绷，肩背线条愈发僵硬，耳尖微微泛红，那是极致凝重下的本能反应。他重重颔首，下巴点动的幅度极小，却无比坚定，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，没有说半句虚言承诺，只缓缓将信函塞入怀中内袋，抬手按住袋口，指尖用力到泛白，似是要将这密令死死按在心底。
马进忠见状，不再多言，再次飞快扫过四周，确认无人留意此处，身形一晃，如同鬼魅般退回到石狮阴影里，不过瞬息，便彻底没了踪迹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王自奇依旧维持着抬手按胸的动作，站在原地片刻，待心绪稍定，才迈步走向战马。他翻身跃上马背，动作沉稳如常，却刻意绕开辕门主干道，驱马拐进一旁僻静小巷，直至巷内空无一人，才勒住缰绳，翻身下马。
他将战马拴在巷中老槐树上，背靠粗糙树干，再次环顾四周，确认四下无人，才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。指尖微微颤抖，却又强行稳住，一点点抠开封口蜜蜡，动作轻柔至极，生怕损毁信纸分毫，眉宇间满是敬畏与郑重，额头隐隐渗出细密汗珠。
展开信纸，王小宝凌厉的亲笔字迹映入眼帘，王自奇目光逐字下移，原本紧绷的面容，神色一点点发生变化。
先是眉峰微挑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即瞳孔骤然收缩，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，双唇越抿越紧，下颌线绷得发僵。他看得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反复细看，指尖捏着信纸边缘，微微泛白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上字迹，呼吸渐渐变得急促，胸膛轻微起伏，却又强行压抑住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信中字字句句，皆是绝密指令：命他掌控三地军政之余，死死把控山东后勤命脉，粮草物资分毫不得疏漏；秘密圈禁两个偏僻村落，封锁所有出入口，严禁外人出入；遣心腹商铺，大批量采购烟丝，暗中筹措福寿膏；按信后附的方案、样品，打造两款外观完全一致的香烟，一款烟身藏小黑点，烟丝掺入福寿膏，专供满洲八旗；一款纯烟丝，可在市面流通贩卖；黑点香烟严禁流入民间、分给汉军，只准定点供给八旗子弟，全程经手之人，皆需立生死状，所有环节，绝对保密。
而且这种黑点香烟列入军事物资，每个月都要送到自己这里，千万一定要保密。
逐字看完，王自奇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，紧贴在衣衫上，一阵寒风吹过，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缓缓闭上双眼，长睫剧烈颤动，再睁眼时，眸中的错愕与震惊尽数褪去，只剩下极致的沉稳与狠厉，眼底透着赴死般的坚定。
他抬手，将信纸按在树干上，从怀中掏出火石，指尖利落擦燃火苗，凑到信纸下方。火苗一点点吞噬素纸，他始终盯着燃烧的信纸，眼神分毫未动，直至信纸化为一捧灰烬，被风吹散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待灰烬散尽，王自奇抬手，狠狠抹了一把脸颊，将掌心残留的灰烬拍净，随即挺直腰杆，重新整了整身上甲胄，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他翻身上马，勒紧缰绳，低头看向怀中原本的调兵军令，唇角微微抿起，眸中再无半分迟疑。
双腿轻夹马腹，战马扬蹄，朝着德州方向疾驰而去，风声在耳边呼啸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谨遵王爷密令，哪怕粉身碎骨，也必将此事办得天衣无缝，绝不泄露半分风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