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行辕之内,烛火煌煌明亮,簇簇烛焰蹿起半寸高,将整座大帐照得亮如白昼,映得王小宝一身鎏金镶边的黑色戎装寒光凛冽,甲胄上的纹路泛着冷硬金属光泽,周身杀伐之气翻涌,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身姿挺拔端坐主位,手肘撑在描金案几上,指尖缓缓摩挲着案上铺开、染着淡淡朱砂印记的山东全境舆图,骨节分明的指尖稳稳停在济宁、兖州两处地界,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凹凸的地名。片刻后,他眉梢微微一挑,狭长眼眸眯起,一抹冷厉森然的笑意漫上唇角,笑意未达眼底,反倒让周身杀伐之气越发浓烈厚重,案上烛火都似被这股气势压得微微摇曳。
帐下鳌拜、索尼、苏克萨哈、图赖及一众八旗将领,尽数垂首屏息,脖颈绷得笔直,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青石板,无人敢抬头直视主位之人,更不敢随意出声打扰。大帐之中落针可闻,唯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响,气氛紧绷到了极点,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压抑的威压。
谈及安插在山东境内的南明残余势力,王小宝语气平淡淡然,指尖漫不经心轻点舆图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,云淡风轻的语调里,字字透着掌控一切、尽在掌握的笃定与强势:“南明弘光小朝廷,身居江南一隅,偏安一隅不思进取,整日醉生梦死,倒是做起了白日美梦,特意委派官员染指山东,妄图抢占齐鲁之地,实在是痴心妄想。”
他口中之人,正是南明正式委任的山东巡抚王燮。
此人自上任以来,胆小懦弱、畏战避敌,骨子里刻满了贪生怕死,自入济宁城起,便始终龟缩躲藏在巡抚府邸深院之内,麾下数千兵马尽数屯驻城中,日夜紧闭营门,半步不敢北上。别说率军与清军正面对峙交锋,就连济宁城门都极少踏出半步,整日闭门不出,沉溺府邸安逸之中,苟全性命,全然一副畏首畏尾、胆小如鼠的懦夫做派,毫无半分封疆大吏的骨气与担当。
王小宝缓缓抬眼,漆黑眼眸扫过帐下垂立的亲兵统领,目光淡漠却带着千钧威压。他抬手随意挥了挥,动作轻缓从容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绝对指令:“无需调动大军兴师动众,大动干戈,只需要派遣五百精锐骑兵,直奔济宁城下,绕城列阵,披甲持刃,耀武扬威,只需造势,无需攻城,震慑城中敌军便可。”
话音落,他身子微微前倾,脊背离开椅背,双臂撑在案上,周身阴狠之气骤然弥漫。刻意压低声音,嗓音低沉沙哑,眼底掠过一丝狠戾算计,眸光冷冽如刀,淡淡吩咐道:“再派人乔装混入济宁城,往城中各处街巷、军营四处散播风声,就说本帅早已掌握确凿铁证,查实他王燮私通大顺叛党余孽、拥兵避战、贻误封疆三大重罪,桩桩件件,证据确凿。待本帅率军拿下济宁之日,定将其凌迟处死,株连全族,老少不留,绝不姑息!”
亲兵统领腰背挺得笔直,面色肃穆,当即单膝跪地,右手重重捶在左胸,抱拳高声领命,声音铿锵有力:“末将遵命!”
说罢,他起身转身,大步踏出大帐,靴底踩过青石板,发出沉稳厚重的声响,连夜点齐五百精骑,星夜奔赴济宁,马蹄踏破夜色,一路疾驰而去。
恐吓消息传入济宁城内之时,已是深夜,巡抚府邸暖阁之中炭火熊熊,暖意融融。王燮裹着一身锦缎厚袍,缩在暖榻之上,手里捧着一盏滚烫的热茶,指尖却依旧止不住微微颤抖,眼神飘忽,整日心神不宁,总觉有大祸临头。
当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暖阁,颤声禀报清军五百精骑已然兵临城下,绕城列阵、兵威赫赫之时,王燮浑身猛地一僵,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煞白如纸。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重重摔落在地,滚烫茶水四溅,溅湿他满身衣袍,烫得他肌肤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,整个人僵在原地,满心只剩极致的恐惧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下一秒,他猛地从暖榻上滚落,顾不得狼狈,手脚并用地爬起身,在厅堂之中来回慌乱踱步。脚步踉跄急促,双手不停颤抖挥舞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,顺着脸颊、脖颈不断滑落,浸湿胸前衣襟。眼神慌乱无措,四处乱瞟,嘴唇哆嗦着,口中反复喃喃自语,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,惊慌不已:“完了,这下全完了……私通叛党,拥兵避战,贻误封疆,这三大罪名,哪一条都是杀头株族的重罪,我根本担待不起啊!”
身旁左右随从、管家见状,连忙上前围拢,纷纷躬身劝说,有人劝他立刻整兵坚守城池,依托城防抵御;有人劝他即刻修书,向南明朝廷上书辩解,求援派兵。
王燮却猛地挥手,狠狠推开身前随从,动作癫狂,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,浑身瘫软无力,靠在廊柱上,早已吓得六神无主,方寸大乱:“战?我手中这点残兵弱卒,老弱病残居多,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八旗铁骑的攻势?辩解?求援?那窦王八行事杀伐狠厉、手段无情,心狠手辣,根本不会给我半分辩解的机会,更不会等南明援军千里迢迢赶来!到头来,城破之日,我终究是死路一条,还要连累满门抄斩!”
他越想越是恐惧,脑海之中不断浮现自己被凌迟、满门被斩的凄惨下场,浑身止不住发抖,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哪里还有半分巡抚的威仪与底气,满心只剩逃命的念头。当即咬牙下定决心,眼神狠戾,却全是为了苟活。他顾不得官印、文书、府中钱粮,顾不得麾下数千兵马死活,匆匆冲进内室,换上一身粗布平民衣裳,抹去脸上妆容,扮作普通百姓。
趁着夜深人静、城门紧闭,他带着几名贴身亲信随从,躲过城中守军,从府邸后院隐秘暗道仓皇出逃。一路不敢停歇,马不停蹄,日夜兼程,拼命往南逃窜,彻底逃离山东地界,全程连回头望一眼济宁城、望一眼山东的胆子,都丝毫没有,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。
不过短短两日时间,前去传令的亲兵便快马传回捷报:济宁城内守军群龙无首,早已乱作一团,如今已成无兵无主的空城,王燮早已弃官弃城,仓皇南逃,不知所踪。
帐内诸将听闻消息,皆是心头一震,垂着的头颅微微低垂,心中皆是暗自心惊,看向主位王小宝的目光,越发多了几分忌惮。众人无不骇然,不费一兵一卒,不折一箭一刃,仅凭一番声势恐吓,便吓退南明一方封疆大吏,拿下济宁城,这般狠厉手段、这般攻心之计,当真是狠辣至极,让人不寒而栗。
队列之中,索尼轻轻摇头,眼睑微垂,指尖缓慢捻动颌下胡须,面色平静无波,心底却暗自感慨,王小宝此人,把人心拿捏得淋漓尽致,深谙人性弱点,手段狠辣果决,远超常人;
苏克萨哈眉头舒展几分,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,可眉头依旧微蹙,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,心中依旧觉得这般手段太过阴柔霸道,非光明正大之举,却也不得不叹服其成效;
图赖面色淡漠,冷着脸一言不发,下颌线紧绷,心中虽依旧对王小宝的霸道做派不服,却也不得不暗自承认,此人驭人治地,揣摩人心,确实有独到之处,本事不容小觑。
王小宝端坐主位,听闻捷报,神色淡然如常,眉眼分毫未动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掀不起半点波澜,心中毫无起伏。他目光随即转而落在舆图上兖州地界,指尖重重一按,原本淡然的语气骤然转冷,声音冰寒刺骨,周身杀意瞬间迸发,浓烈骇人:“王燮这般懦夫,胆小如鼠,已然仓皇逃走,不足为惧。但还有南明江北四镇之一的刘泽清,在兖州留下残余部众,盘踞此地观望战局,首鼠两端、心怀异心,左右逢源,在清廷与南明之间反复横跳,这般祸患,绝不能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