睢州城外的血战，从正午一直打到黄昏。
整整半日不间断的厮杀，彻底掏空了两军所有力气。
城外的明军，数万将士轮番冲锋。
一开始人人嘶吼怒吼，挥刀拼命，往前冲得又快又猛。
打到现在，所有人嗓子全部喊哑，再也发不出半点杀声。
很多士兵双腿发软，站在原地都在微微打颤。
握刀的手掌磨得通红起泡，手臂抬起来都费劲。
地上层层叠叠堆满明军尸体，血水积在低洼处，浸透整片土地。
活着的士兵满身血污、满身伤口，呼吸急促，胸口大幅度起伏，只能勉强站稳阵型，再也没有半分冲锋攻坚的力气。
城头上的许定国残兵，更是彻底垮透了。
原本几百嫡系私兵，死的死、伤的伤，最后只剩几十个人勉强撑在城头。
所有人身上全部挂伤，刀口、箭伤遍布全身。
弓箭早就射得一干二净，滚木、石头、热油全部耗空。
他们扶着城墙才能站稳，低着头大口喘气，眼皮都睁不动，手脚酸软无力，连拿起兵器的力气都彻底耗尽。
两边没人再有进攻的能力，也没人再有防守的力气。
就这么隔着城墙对峙，全部瘫软、全部枯竭、全部彻底废死。
埋伏在睢州四周山林里的八旗大军，一直按兵不动，全程隐蔽蛰伏。
天色擦黑的时候，几队八旗探马快马狂奔，马蹄踏碎林间尘土，一口气冲回主营。
探马勒紧缰绳，翻身滚落下马，双膝重重跪地，头颅压低，高声急报。
“王爷！急报！
睢州全境两军彻底打僵！
明军数次强攻未果，死伤无数，兵力耗损大半，将士全员脱力，无法再战！
许定国残兵仅剩一千多人，防具军械全部耗尽，彻底失去防守能力！
两军已经没有任何厮杀力道，彻底僵持瘫痪！”
探马声音响亮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，落在在场所有八旗将领耳朵里。
站在一旁的鳌拜，听完这话，身体瞬间一顿。
他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，双眼用力瞪大，眉头死死拧在一起，脸上写满极度的不相信。
他死死盯着跪地的探马，语气又急又凶，带着浓重的质疑。
“不可能！绝对不可能！
我从一开始就认定这是一场荒唐胡闹的调动！
一个乳臭未干的窦王八随口一道命令，怎么可能逼得两支兵马拼到彻底力竭？
史可法带兵多年，不是傻子！数万明军主力，怎么会白白跟几千残兵死磕到报废？
你是不是探查失误，胡乱回来谎报军情！”
鳌拜胸膛剧烈起伏，呼吸粗重，说话语气又急又躁。
他之前全程鄙视、全程不服，打心底认定这次合围是白费功夫，此刻听见结果完全超出自己预判，根本接受不了。
苏克萨哈站在侧边，听完回报，当场冷笑一声。
他双臂死死抱在胸前，脑袋微微侧向一边，嘴角往下撇着，脸上满脸轻蔑和不以为然。
“我不信。
小小睢州小城，区区几十个残兵，能耗废数万正规明军？
这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。
史可法只要一轮全力强攻，瞬间破城平叛，根本不可能僵持半日、双双耗尽战力。
肯定是探马远远观望，看走了眼，胡乱汇报，拿来糊弄王爷。”
苏克萨哈眼神冷淡，满脸不屑，打心底依旧笃定这场埋伏毫无意义，依旧看不起王小宝的布局。
李率泰脸色沉得发黑，上前一步，对着主位的多铎拱手躬身，神色严肃，态度强硬。
“王爷，末将绝不认同此等战报。
两军兵力差距悬殊，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，绝不可能拼至两败俱伤。
此战从头到尾都是无端调动、浪费军力，绝无半点价值。
末将请求再次派人探查，不可轻信片面之言！”
三人全部不信，全部质疑，全部认定战局不可能变成这样。
三人心里都还憋着之前的怨气，都觉得多铎执意执行后生军令，纯属小题大做、自讨苦吃。
说完，鳌拜、苏克萨哈、李率泰三人齐刷刷转头，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多铎。
三人眼神直直盯着多铎，等着多铎发话，等着多铎否定战报、叫停这场荒唐埋伏。
多铎端坐在战马之上，神色平静，面部肌肉没有半点波动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，这就是王小宝精心布下的杀局，一切都在预料之中。
许定国的降信、王小宝的密计、两军互相消耗的结果，他从头到尾全部知情。
但他不能露半点破绽。
多铎微微皱起眉头，眼神装作茫然不解的样子，语气平淡，故意表现得自己一无所知。
“我也看不懂这战局。
我一开始也不明白，为何要听从窦王八的调遣，全军隐秘合围此地。
我也是全程被动遵从传令，没有半分提前预判。
如今探马既然这么回报，那应当是实情。
眼下两军已经打至枯竭，我们无需插手，继续原地观望即可。”
多铎故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脸上全然是疑惑、不解、不知情的神态。
鳌拜三人看着多铎这副样子，心里依旧不甘，依旧不肯相信。
鳌拜咬牙抬手：“末将亲自去看！”
说完，三人各自翻身上马，带着一队精锐亲兵，压低身形，快马赶到最高的隐蔽山岗。
众人拨开身前遮挡的树丛，探头朝着睢州城望去。
只这一眼，三人瞬间彻底僵在马背上。
山下睢州城外，满地尸骸连片铺开，泥土被血水彻底浸透，整片土地暗红一片。
城外明军东倒西歪，一个个垂着脑袋、弯着腰背，双手耷拉着兵器，站都站不稳。
没人呐喊，没人结阵，没人具备半点冲锋的姿态，全军彻底脱力瘫痪。
再看城头，寥寥几百个残兵歪歪扭扭靠在墙垛上。
一动不动、一声不吭，连抬手往下观望的力气都没有，彻底失去所有防守能力。
两军真的拼杀了整整半日。
真的互相耗到油尽灯枯。
真的打到两败俱伤、彻底报废。
鳌拜双眼圆瞪，嘴巴微微张开，整个人定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之前的暴躁、质疑、不服，瞬间全部僵在脸上，彻底消失干净。
他眨了眨眼，反复看向城下战局，眼底满满都是错愕，心里彻底颠覆了自己多年的打仗认知。
苏克萨哈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脸上所有的轻蔑、不屑尽数褪去。
他嘴唇微微抖动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之前认定的胡闹、白费功夫、荒唐笑话，此刻全部变成了真实战局，狠狠打在他脸上。
李率泰死死盯着城下，眉头紧锁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他征战多年，打过无数硬仗、恶仗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离谱战局。
数万久经沙场的正规明军，硬生生被几千残兵拖到全军报废。
三个人站在山岗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没人再开口质疑，没人再开口嘲讽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他们彻底看走眼了。
那个被他们当成无知胡闹、傻子戏耍的窦王八，真的啊成功了。
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心里又惊又愧又震撼。
默默调转马头，带着满心复杂的情绪，沉默折返八旗主营。
回到帐前，三人垂手站立，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，全程低头不语。
多铎余光扫过三人难看的神色，心里了然一切。
伪装到此为止，观望到此为止。
最佳的收割时机，已经彻底成熟。
多铎双眼骤然一凛，脸上所有平淡、茫然、疑惑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。
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冰冷凌厉，整个人杀气暴涨。
他右手猛地拔出腰间长剑，剑身寒光乍现，剑尖直直指向睢州城池方向。
多铎张开嘴，厉声爆喝，声音响彻整片八旗埋伏营地，字字强硬、不容抗拒！
“全军听令！
即刻全军出击！
合围入场！
城内城外，所有明军残部、所有许定国叛军！
不分兵卒、不分官职、不分死活！
尽数屠灭！不留一人！
彻底清空睢州内外所有战力！”
军令落地的一瞬间，
山林四周埋伏的数十万八旗铁骑，同时动了。
震天马蹄声瞬间炸响大地，无数战马奔腾而出，铁蹄踏碎泥土，声势滔天。
密密麻麻的八旗兵马从四面八方冲出包围圈，刀枪并举、弓箭上弦，朝着早已力竭瘫痪的两军碾压过去。
城外的明军残兵，浑身脱力、满身创伤、器械残缺，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。
所有人看着突然杀出的无边八旗铁骑，瞳孔骤缩，满脸绝望，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城头上的许定国残兵，彻底僵死在原地，浑身冰凉，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。
许定国站在城楼中央，看着铺天盖地杀来的八旗大军。
他脸上瞬间血色尽失，双腿一软，身子晃了两下。八旗是来救他的。
城下的史可法，看着突然杀出的八旗重兵，整个人彻底呆滞。
他瞪大双眼，胸口剧烈一沉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征战半生，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誓死复仇的一战，最后会引来外敌屠场。
可一切都晚了。八旗铁骑冲入战场，挥刀屠戮，无人可挡、无人可抗。
漫天血色，彻底笼罩睢州全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