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十万八旗铁骑从山林四面八方猛冲出来，马蹄重重砸在地面，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震颤。
原本已经彻底僵持死寂的睢州战场，瞬间被滔天杀伐彻底吞没。
城外剩下的明军残兵，个个浑身带伤、体力透支，双腿站着都在打晃，手里的刀枪举不起来，喘气都费劲。
他们刚才半日死战，已经把最后一丝力气全部耗空。
此刻看着黑压压无边无际冲来的八旗大军，所有人瞳孔猛地放大，身体僵硬在原地。
没有一人能跑，没有一人能挡，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彻底没有。
八旗骑兵冲入军阵，刀锋直劈、马蹄践踏。
一声声闷响接连不断，一个个明军士兵直接倒在血泊里。
成片成片的将士接连倒下，没有半点挣扎余地。
高杰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嫡系百战兵马，在这一刻，被八旗大军层层收割，快速消亡。
城楼上的许定国，原本看着城外战局死寂，心里已经慌得手脚冰凉，做好了身死城破的准备。
可当他看清冲杀而来的是大清八旗旗帜和铁骑，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。
他猛地站直身体，双手用力攥紧，脸上浮出极致的亢奋激动，身子都在微微发抖。
他转头对着自己仅剩的上千残兵，扯着沙哑的嗓子，疯狂嘶吼鼓劲。
“所有人都稳住！别慌！
我们投降大清了！这是大清的援军！是来救我们的！
我们没有输！我们有后路！
再撑一会儿！只要守住这片刻！
大清定会保我们性命！
往后高官厚禄、荣华富贵，全都落在我们头上！”
他一边嘶吼，一边抬手不停比划，眼神狂热，满脸都是贪念和侥幸。
他认定自己赌对了，投靠大清，今日绝境翻盘，从今往后前程似锦。
他手下的残兵，本来已经身心崩溃、濒临溃散。
听见这番话，所有人眼里重新亮起光，咬着牙撑住发软的身体，握紧手里残破兵器，硬撑着守住城头，等着八旗接管城池。
战场后方，王小宝稳稳骑在马上，坐姿松弛，神情平静。
他脸上没有半点慌张，也没有半点惋惜，目光平静扫视着整片血色战场。
马进忠贴身站在王小宝身侧，双手紧握长刀，全身肌肉紧绷，眼神凶狠锐利，视线不停扫动四周。
不管敌军冲杀多近、局势多凶险，他半步不退，死死护住王小宝，随时准备拼死护主。
王小宝冷眼看着高杰麾下将士成片战死、全军濒临覆灭，看着史可法身陷重围、必死无疑。
他终于动了。
王小宝抬手一抬，指向混乱阵中的史可法，语速平稳却字字坚定。
“史大人，你绝对不能死在这里。
你是大明忠良，你死在这里，是大明的巨大损失。
我必须亲自安排人，送你杀出重围。”
说完，他转头看向阵中仅剩的一员高杰嫡系大将——张勇。
张勇浑身铠甲碎裂，满身血口子，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血肉外翻，浑身沾满敌我鲜血。
他依旧咬牙站在阵中，眼神赤红，死死盯着冲来的八旗兵，随时准备死战。
王小宝盯着他，沉声下令。
“张勇！
我命你集结所有尚存战力，全员拼死开路！
不惜一切代价，护送史大人突围出城！
哪怕所有人全部战死，也要保史大人活着离开！”
张勇身躯猛地一震，当即单膝跪地，抱拳嘶吼，声音沙哑却决绝。
“末将遵令！誓死护史大人周全！誓死突围！”
这一刻，战场里所有还活着的明军残将、残兵，全部听见了王小宝的命令。
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。
原本绝望麻木的眼神里，瞬间写满惊愕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现在整个睢州已经被八旗彻底合围，水泄不通。
留下来，就是十死无生。
冲出去，才有唯一一线生机。
可王小宝，手握调度权，他自己不走。
他把唯一的生路，硬生生让给了史可法。
把必死的绝境，独自留给了自己。
在场所有将士，心里瞬间掀起巨大波澜。
之前有人私下揣测王小宝心机深沉、精于算计、只顾自己。
可此刻亲眼所见，所有人彻底改观。
谁都没想到，这般生死绝境，他能做到舍己存忠、深明大义。
没人迟疑，没人退缩。
残存的几名将领立刻聚拢到一处，收拢最后三千残兵。
三千将士人人带伤、人人力竭，却全部重新握紧兵器，眼神决绝。
“拼死护大人突围！以命开路！”
三千残兵调转阵型，背对王小宝，面朝八旗冲杀方向，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。
他们明知必死，依旧全员爆发出最后一股血战之力，顶着八旗的疯狂收割，硬生生往前冲杀，强行撕开一道狭窄血路。
厮杀残酷到极致。
八旗兵马源源不断压来，刀刀致命、马蹄无情。
明军士兵一个个倒下，前面的人死了，后面的人立刻顶上。
每往前一步，都要付出数十条人命的代价。
三千开路将士，一路血战、一路覆灭。
身边的袍泽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，没人退缩，没人逃跑，全员死战到底。
最终，硬生生从数万八旗包围圈里冲出去的，只有史可法和贴身十几名亲兵。
其余三千开路将士，无一生还，全部战死在突围路上，尸横遍野，血染黄土。
史可法坐在马上，冲出包围圈的一瞬间，下意识勒马回头。
他看着身后漫天血色、遍地尸骸，看着那三千为自己殉葬的将士，看着独自留在死地的王小宝。
两行热泪瞬间冲出眼眶，顺着脸颊不停滚落，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他肩膀不停抖动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双手死死攥紧缰绳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满心愧疚、满心震撼、满心感激，堵得他胸口发闷，几乎窒息。
从这一刻起，史可法打心底里彻底信服王小宝。
他不再有半分疑虑，彻底认定，王小宝是有大义、有格局、有担当的绝世人才。
包围圈内部，所有突围兵力尽数战死，再无一人存活。
王小宝看着史可法彻底走远，脱离险境，脸上那点温和彻底褪去。
他转头看向还在城头做着富贵美梦的许定国，眼神彻底冰冷刺骨，不带半点温度。
他抬手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名残将高声喊话，声音穿透战场杀伐声。
“我们横竖都是死路一条，已经没有活路。
既然必死，那就不能白死！
许定国弑主叛贼，害死高帅、害死全军！
我们临死之前，必须拉他垫背！
要死，也得先斩叛贼，再赴黄泉！”
残存的明军将士，本就满心血仇、满心悲愤。
听见这话，所有人瞬间红了双眼，胸中死战之意彻底点燃。
反正都是死，不如拼死复仇，换叛贼一命，不负高帅栽培，不负半生戎马。
所有人调转兵刃，不再防守八旗，全员调转方向，猛攻睢州城门、猛攻城头许定国。
城头上的许定国，依旧在疯狂给自己手下画饼洗脑。
他站在城楼高处，不停挥手嘶吼，神色亢奋贪婪。
“再坚持一下！八旗已经入城！我们赢定了！
只要守住这最后一刻！
我们就是大清功臣！
往后荣华富贵、高官厚禄，一辈子享用不尽！人人都有封赏！”
他满心都是投靠新主、平步青云的美梦，完全没发现，自己手下残兵早已心力耗尽、摇摇欲坠。
面对明军最后的亡命猛攻，许定国的残兵根本扛不住。
防线瞬间崩塌，城头防守彻底崩盘。
明军残兵踩着尸骸冲上城楼，贴身肉搏、死战复仇。
喊杀声彻底盖过了许定国的蛊惑声。
大将张勇满身浴血，强忍浑身剧痛，一路突进，直奔许定国。
他冲破层层残兵阻拦，一步跃至许定国身前，长刀一横，死死抵住许定国脖颈。
许定国瞬间从富贵大梦里惊醒。
他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，双腿一软，直接瘫跪在地，浑身剧烈发抖，之前的嚣张狂妄荡然无存。
他看着抵在脖子上的锋利长刀，瞳孔骤缩，拼命磕头求饶，语速慌乱又急切，不停利诱拉拢。
“将军饶命！壮士饶命！
只要你放我一命！
我带你归顺大清！
我保你加官进爵、富贵无边！
金银田地、高官爵位，我全都给你争取！
何必白白送死！跟着我，才有活路！”
他满脸谄媚、卑微求饶，丑态尽显，贪生怕死的模样暴露无遗。
就在许定国跪地求饶的这一刻，
王小宝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脱身布局。
他侧身低声对马进忠说了一句暗号。
两人动作极快、极其隐蔽，趁着城楼厮杀混乱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许定国身上。
他们快速脱下身上显眼的将官甲胄、外袍，随手扔在一旁。
然后俯身拖过两具新鲜的、血肉模糊的明军尸体，压在自己身上。
双手抓着地上的浑浊血水、尸体血污，狠狠涂满自己的脸庞、脖颈、双手、衣衫。
两人瞬间彻底融入尸山血海当中，一动不动，呼吸放得极轻，完美伪装成战死的尸体。
混在满地尸骸里，毫无半点破绽，谁看都只会以为是两具殉国的普通士卒尸体。
城楼上，张勇看着跪地求饶的叛贼，眼底只剩滔天恨意。
他没有半分犹豫，手腕发力，长刀利落劈下。
人头落地，血溅城楼。
弑主叛贼许定国，当场伏诛。
几乎在许定国被杀的同一时间，鳌拜带着大批八旗精锐冲上城头，彻底接管睢州全城。
八旗兵卒四处冲杀，但凡还有一口气的活人，不管明军残兵、许定国残部，全部补刀斩杀，寸草不留。
整片睢州内外，彻底被杀戮清空，再无一个活口。
八旗主营之外，多铎站在高处，面色平静地望着下方血色战场。
他立刻下令，让人全城搜寻窦王八的踪迹。
李定国站在多铎身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眼神急切焦灼，目光不停在尸山血海中来回扫视。
他眉头紧紧皱着，神色担忧，心里极度挂念王小宝的安危，生怕他真的战死在此地。
多铎看着李定国焦急的模样，表面故作温和从容，开口轻声安抚，语气听着满是惋惜惜才。
“你不必太过忧心。
窦王八天资卓绝、心性过人，福大命大，定然不会轻易殒命于此。
这般绝世人才，绝不会轻易折在一场小城混战里。”
他嘴上句句都是惜才、宽慰、看好的话语，
眼底却藏着一丝极其隐晦、压不住的阴冷快意。
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真实心思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在想：
死了最好！
你今天要是死在这乱葬岗，天底下就再也没有能算计我、压我的人。
你一死，我心头大患彻底根除，往后我才能真正安稳顺遂！
全场所有人，全都认定王小宝大概率已经葬身乱军之中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战局收尾、惋惜奇才、感慨血战的情绪里。
没有一个人察觉，
满地冰冷的尸骸之中，
两具满身血污、一动不动的“尸体”，
正静静蛰伏，冷眼旁观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