睢州城外的血战彻底停歇。
遍地尸体横七竖八铺在原野上，血水积在低洼泥地里，踩上去黏脚打滑，整片区域都飘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此战统兵的主帅，正是大清镶紫旗主，人人背地里暗骂的窦王八。
他是八旗正经高位权贵，地位压过大部分旗将，和多铎、鳌拜一众宗室平起平坐。
可整个满清八旗上层，没有一个人真心服他。
只因窦王八本事极强，性子极度狂妄霸道。
平日里当众训斥所有八旗权贵，张口就骂众人庸碌无能、脑子空空、狗屁不懂。
他每次议事、每次论功，都直言整个八旗只有他一人会打仗、会布局，剩下所有人全是混吃等死的废物垃圾。
谁反驳他，他就当众怼得人脸面尽失。
谁拖他后腿，他就当众打压、夺功、问责，半点情面不留。
这帮八旗贵族，个个身居高位、心气极高，这辈子从来没人敢这么践踏他们的脸面。
他们当面不敢顶撞窦王八，不敢跟这位实权旗主撕破脸，
一个个全部把怨气憋在心里，憋了好几年。
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想法：
你天天骂我们全是废物，就你最能耐，就你最厉害。
如今你自己冲进死局，陷在睢州血战里，纯属自作自受！
你倒霉，我们全都痛快！
今天睢州全军覆灭、合围锁死，所有人亲眼看见窦王八深陷死地，没有半点突围机会。
所有人心里暗自狂喜，压了多年的恶气瞬间松了大半。
人人都在心里偷着乐：终于把这个目中无人、欺压同僚的煞星熬死了！
但没人敢把喜色摆在脸上。
一众八旗宗室、大将、旗主，彼此对视一眼，默契达成一致，全部开始演戏。
鳌拜率先往前踏出一步，刻意收紧面部肌肉，眉头死死皱着，嘴角往下压，装出一脸沉痛惋惜的模样。
他语速放缓，语气厚重肃穆，故意让四周所有亲兵将领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可悲，可叹。
窦王爷乃是我大清镶紫旗主帅，智略顶尖，战功累累。
今日深陷乱军，沙场殒命，属实可惜。
我大清痛失一位绝世帅才，实在是天大的损失。”
鳌拜说话的时候，肩膀故意微微下沉，脑袋轻轻摇晃，看着像是满心悲痛。
可他放在身侧的双手，指尖轻轻动了动，悄悄舒展紧绷的指节。
他心里无比轻松：你也有今天！天天压我们、骂我们，死在这里活该！
苏克萨哈紧跟着上前，脸上刻意摆出唏嘘无奈的神情，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他眼神故意看向遍地尸骸，装作满目哀伤的样子，开口附和。
“确实可惜至极。
窦王爷战力冠绝八旗，布局远超众人。
若是长久在世，必能为大清开疆拓土，建立不世之功。
今日意外殉国，真是天意弄人，让人心中难受。”
他嘴上说着难受，身体却悄悄站直，之前被窦王八压制的拘谨姿态彻底消失。
他心里暗暗冷笑：死得好！你死了，我们这些人才有出头之日！
李率泰站在一旁，面色绷得端正严肃，语气刻意装得诚恳惋惜。
“窦王爷为国征战，任劳任怨，一身本事无人能及。
此番壮烈牺牲，是我八旗的遗憾，是朝野的遗憾。
我等同为大清臣子，心中万分痛惜。”
他满脸敬重悼亡的神色，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。
他心里只有畅快：这么多年被你当众羞辱、碾压、轻视，今天终于彻底解脱了。
演完这场伪善的悼戏，几人立刻调转心思，盯上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定国。
窦王八死了，他手里的兵权、麾下的猛将、积攒的势力全部空了出来。
李定国是窦王八最得力的干将，谁能拉拢到李定国，谁就能瓜分最大的好处。
所有人瞬间从惋惜亡者，变成了算计利益。
全程唯独李定国一人，不演戏、不伪装。
他从头到尾垂着脑袋，脖颈绷得笔直，嘴唇紧紧抿在一起，一言不发。
他不相信王小宝会死。
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遍地尸骸、血坑、残甲，眼神焦灼执拗，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。
别人都是假难过，只有他是真的心慌、真的悲痛、真的不肯接受现实。
人群正中，多铎看着眼前局面，脸上也挂着沉痛惋惜的假表情。
他被窦王八嘲讽、压制的次数最多，心里的恨意最深。
此刻他心里痛快得快要压制不住，脸上却还要强行装出大度惜才的样子。
他缓步走到李定国面前，刻意放缓语气，装作体恤下属的模样。
“人死不能复生，窦王爷已然殉国，再惋惜也无济于事。
你是难得的猛将，不能陪着死人耽误自己的前程。
窦王爷一生太过狂妄，得罪满朝文武、得罪八旗众将，树敌无数，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必然。
我兄长是摄政王多尔衮，权掌朝野，胸襟开阔，一向爱惜人才。
之前就特意下令，让我好好提携你、重用你。
从今往后，你跟着我做事。
过往一切束缚全部作废，高官厚禄、兵权实权、荣华富贵，我通通给你。
远比跟着孤傲自负的窦王八，前程坦荡百倍。”
多铎越说越放松，神态越来越傲慢自信。
他笃定窦王八必死无疑，再也没人能压他、怼他、制约他。
他已经开始幻想收拢势力、独掌大权、扬眉吐气的日子，整个人沉浸在得意之中。
全场所有八旗权贵、亲兵将领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多铎和李定国身上。
没人留意后方死寂的尸山血海。
就在这一刻，堆积如山的尸堆里，缓缓传出轻微的动静。
王小宝缓缓抬起头，脸上、脖颈、衣服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污，和四周的死尸没有半点区别。
他双眼微眯，冷静扫视全场，把所有人的虚伪表演、暗中算计、心底积怨，听得一字不漏、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心里冷到了极致。自己血战绝境，这帮人不但不救、不援，反而全员冷眼旁观、坐等自己战死，事后还要假惺惺悼亡，背地里暗自窃喜、落井下石。
他双手撑在黏腻的血泥地上，动作极轻、极稳，一点点撑起自己的身体。
马进忠紧随其后，从尸堆缝隙里侧身钻出，缓缓站直身子。
他起身第一时间绷紧腰背，双拳紧握，眼神冰冷刺骨，死死盯着前方一众演戏的八旗权贵，浑身蓄满杀气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静静从死人堆里站了起来。
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鳌拜。
他余光无意间扫向后侧旷野，视线里突然多出两道站立的人影。
他身体瞬间彻底僵住，眼皮狠狠跳动，双眼猛地瞪到最大，呼吸瞬间卡在胸口。
脸上刚刚挂着的沉痛惋惜，瞬间僵硬凝固，再也维持不住。
苏克萨哈顺着鳌拜的视线转头看去，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。
他刚刚放松的肩膀猛地绷紧，原本淡然得意的神色彻底消失，嘴巴微微张开，一动不动。
李率泰瞳孔骤然剧烈收缩，双脚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半步，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，一片发白。
在场所有八旗亲兵、将领、权贵，全部顺着视线转头望去。
整片场地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呆呆看着那道满身血污、缓缓站直的人影。
鳌拜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，压低嗓子，带着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，脱口而出。
“我操！这窦王八居然没死！”
所有人彻底懵了。
他们刚刚全员在心里庆贺对头身死、全员假惺惺演戏悼亡、全员算计瓜分他的势力。
结果这个他们盼着死、等着凉、恨到骨子里的人，活生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。
唯独背对着众人的多铎，依旧一无所知。
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狂妄和幻想里，还在对着李定国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的权势。
“你看清局势！窦王八狂妄自大、目中无人，得罪遍八旗上下，没人容得下他，死是迟早的事！
唯有我兄弟手握大清权柄，跟着我，才是你唯一的正道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下。
王小宝缓步上前，抬起手，轻轻拍了拍多铎的肩膀。
多铎以为是身边亲兵靠近打扰，头都懒得回，语气满是傲慢和不耐烦。
“何事？没看见本王正在与人谈话，放肆！”
“啪——！！”
一声清脆震耳的耳光声猛然炸开，响彻整片旷野。
王小宝用尽全身力气，反手一记重耳光，狠狠抽在多铎脸上。
力道极其狂暴，多铎整个人重心彻底失衡，身子横着甩出半步，重重摔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。
他半边脸颊瞬间高高红肿，嘴角裂开渗出血丝，脑袋嗡嗡轰鸣，眼前一片发黑。
没等多铎从眩晕和剧痛中挣扎起身、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王小宝一步上前，抬脚死死踩住他的胸口，死死压制，不让他动弹分毫。
马进忠快步上前，握紧铁拳，对着多铎的胸腹、肩膀、后背，一拳接一拳狠狠砸落。
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，一声比一声重。
多铎一开始还暴怒至极，在地上拼命扭动身体，张嘴厉声怒吼。
“大胆！尔等竟敢以下犯上！敢殴打本王！找死！！”
可接连十几记重拳重脚砸在身上，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，骨头阵阵发麻发痛。
他身上那股亲王的傲气、狂妄、得意，被一点点彻底打散。
嘴里的怒骂，慢慢变成压抑的痛哼，最后变成凄厉的哀嚎。
他在泥泞血地里狼狈翻滚、躲闪求饶，满头满脸沾满泥水和血水。
刚才高高在上、许诺荣华、指点江山的嚣张姿态，彻底荡然无存。
这一刻，他终于彻底清醒。
刚才所有人的假惋惜、假悲痛、假悼亡，
所有人心里的怨恨、算计、落井下石，
全部被这个死而复生的窦王八，听得干干净净！
一旁的鳌拜、苏克萨哈、李率泰一众八旗权贵，
全员僵立在原地，浑身僵硬，脸色惨白，眼神慌乱，没人敢动、没人敢劝、没人敢上前阻拦。
所有人心里彻底凉透。
他们清楚，今天所有人暗藏的私心、多年的积怨、虚伪的嘴脸，
全部暴露在了窦王八眼前。
李定国站在原地，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脑袋，双眼死死望着前方活生生的人影。
他眼底所有的担忧、灰暗、不安尽数褪去，眼里亮起极致的光亮和敬服。
满地血泥狼藉，全场死寂惶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