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文武此起彼伏的斥责声，一下叠着一下，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。
史可法双膝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，身子直直僵着。他脖颈彻底垂落，下颌贴紧胸口，眼皮完全耷拉下来，眼球一动不动。他双手平摊在地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从头到尾，再也抬不起一句辩解的话。
龙椅上的朱由崧，原本犹犹豫豫的神色彻底消失干净。
他胸膛一下一下剧烈起伏，鼻翼不停张合，整张脸涨得通红。双手死死扣住龙椅扶手，指节用力到发白，手臂肌肉绷得发硬。他死死盯着阶下的史可法，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暴怒，胸口积攒的火气彻底炸了出来。
朱由崧嗓门陡然拔高，声音又颤又厉，带着天子雷霆之怒。
“史可法！
朕将江北数万兵马尽数交付于你，举国防线托付你一人！
你不思守土报国，反倒胆大妄为，收纳闯逆余孽！
高迎祥、李自成，逼死先帝、倾覆京师、屠戮宗室百官！
此乃我大明不共戴天之血海世仇！
你明知王小宝出身闯族，是逆贼亲眷！
不抓、不报、不斩，反倒纵容入营、委以兵权、让他统帅一军！
今日睢州精锐尽丧、江北防线崩塌、国门大开、江南危在旦夕！
皆是你识人不明、私用逆种、误国欺君所致！
你罪无可赦！”
说完，他右臂高高抬起，狠狠砸在龙椅扶手上，一声重响震彻大殿。
“朕今日下诏！
废除史可法一切官职、官阶、俸禄、督师职权！
即刻打入南京天牢，枷锁加身，严加看管！
待到秋日霜降，立时问斩！
终身永不翻案！永不赦免！”
站在殿角的御前侍卫闻声，立刻快步上前。
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冲到史可法身侧，抬手死死扣住他的双臂，力道极大。冰冷的铁锁链哗啦一响，直接缠满他的肩背、手腕，狠狠勒紧。
史可法身子被拽得微微前倾，肩膀往下塌了一截。他依旧没有抬头，没有挣扎，嘴唇紧紧抿着，眼皮一动不动，整个人死寂无声，坦然领罪。
圣旨落定，尘埃落地。
刚才厉声弹劾、争相追责的文武百官，瞬间集体变脸。
所有人瞬间收了脸上的怒色，腰身齐齐躬下，双手捧着笏板举得端正，脑袋低垂，语速整齐划一，高声称颂。
“陛下圣明！”
“逆臣误国，严惩方正朝纲！”
“陛下决断神武，中兴可期！”
一波接着一波的称颂声，层层叠叠塞满整座大殿。
朱由崧原本涨红的怒脸，一点点舒缓开来。
他后背缓缓靠回龙椅，身子彻底放松，眼皮微微眯起，嘴角悄悄向上翘起一点弧度。他目光慢悠悠扫过躬身跪拜的群臣，脑袋轻轻一点，神色洋洋自得。
他心里十分舒坦，极度受用这群百官的吹捧，觉得自己杀伐果断、明君风范尽显。
文官首位的马士英，垂首躬身，姿态恭敬无比。
但他眼皮微微抬起，眼珠悄悄斜瞟了一眼戴罪锁身的史可法，又快速收回目光。他手指轻轻一下一下摩挲着笏板边角，动作极轻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心底却清清楚楚。
史可法一倒，东林清流再无首脑，朝堂之内再无人能制衡他和阮大铖。从此朝政拿捏在手，四镇兵权、朝廷人事、钱粮政令，尽数归自己掌控。
站在一旁的阮大铖，同样躬身俯首，装作肃穆恭谨。
他肩膀彻底放松，紧绷多日的面部肌肉缓缓散开，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畅快。他余光死死盯着被锁链捆住的史可法，心里暗自快意。
你往日清高自持、处处压我一头、处处跟我作对，今日落得天牢等死、身败名裂的下场，纯属活该，半点不冤。
其余文武百官，纷纷侧头看向阶下的史可法。
有人眼神冷漠，有人面露鄙夷，有人暗藏幸灾乐祸。
所有人心里都同一个想法：史可法引逆误国，死有余辜，真是该死。
就在满朝局势彻底敲定、所有人都认定此案铁板钉钉、史可法必死无疑的瞬间。
皇宫午门外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、沉重、接连不断的登闻鼓声！
咚咚咚！
鼓声极急、极重，穿透厚重宫墙，清清楚楚传进金銮大殿之中。
满朝文武身形齐齐一僵，所有人的称颂声瞬间掐断。
众人脑袋齐刷刷转向殿外，眼神里满是错愕。
朱由崧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僵死在脸上，眉头猛地死死皱起，脸色瞬间沉黑。他身子微微坐直，语气带着极强的不耐烦。
“放肆！朝堂审断重案，谁敢擅击登闻鼓、惊扰宫禁！”
殿外值守太监连滚带爬冲进大殿，双膝重重跪倒在地，身子发抖，语速极快回奏。
“启禀陛下！午门外有两名身披战甲的武将，身带战报、名册、手札物证，拼死擂鼓鸣冤！二人口口声声，可当庭举证，洗刷史督师全部冤情！”
这话一出，整座大殿气氛瞬间炸裂。
马士英身子微微一震，眼底的松弛快意瞬间消失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紧绷，指尖骤然攥紧。
阮大铖脸上的恭顺神色彻底褪去，脸色瞬间铁青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。
朱由崧听完，怒火再次直冲头顶。
他双眼圆睁，眼神凶狠，满脸戾气，抬手狠狠一拍龙椅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
原来这误国逆臣，还有私党同党在外！
竟敢公然闯宫鸣冤，妄图颠倒黑白、扰乱朝纲！
不必问询，不必通传！
立刻将二人押上大殿！
朕今日一并审问，一并治罪，当庭处死，杜绝后患！”
传旨太监不敢耽搁，立刻跌爬起身，朝外高声传旨。
片刻之后，两道风尘仆仆、身姿挺拔的身影，大步踏入金銮大殿。
当先一人，正是王小宝。
他满身都是一路奔袭的尘土，战甲边角磨破，衣甲沾着风干的血渍，脸颊带着连日赶路的憔悴，唯独脊背挺得笔直，脖颈不弯，目光锐利清亮，一步一步踏得沉稳有力。怀里抱着一个包袱，抱得稳稳当当，神情坦荡无惧。
紧随其后的是李定国。
他身形魁梧，身姿端正，面色肃穆沉稳，眼神冷静坚定。一路长途疾驰，他额角布满细汗，呼吸微微急促，却依旧站姿规整，不卑不亢，紧随王小宝身侧入殿。
两人踏入大殿，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被铁锁链捆住、垂首待死的史可法身上。
王小宝眼皮微微一颤，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和酸涩，随即快速压下，神色恢复冰冷坦荡。
两人不慌不怯，无视满殿文武的注视，无视龙椅上暴怒的皇帝，稳步走到大殿正中央，齐齐站定，身姿如松。
原本志得意满、局势尽握的满朝文武，此刻全员神色大变。
所有人身子僵硬、眼神慌乱、面面相对，整座刚刚还一片称颂祥和的大殿，瞬间彻底变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