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宝双手举着一叠厚厚的文书、泛黄纸卷和一方通透玉符，手臂稳稳当当，半点不抖。他抬眼直视身前站立的史可法，脸上没有半点讨好，语气平直，字字清晰。
“史阁部，我今天闯这金銮殿，不是来招摇，不是来攀宗室身份。我是专门来救你的。”
他往前挪了半步，目光死死盯着史可法的眼睛，语速放慢，态度无比认真。
“今天满朝文武都盯着你的死罪，没人敢替你开口，没人敢替你辩驳。只有我，拿出全套宗室凭证，把我的身份彻底坐实，才能从根上推翻定你罪的所有说辞。我身份真，你就能活。我身份但凡有一点假，你今日必死无疑，没人能保你。”
史可法胸膛不停起伏，他死死盯着王小宝手里那一堆官方文书，眼皮不停颤动。他沉默了好几秒，双肩微微下沉，脸上依旧是刚硬固执的神色，开口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我史可法一生为官，有错认错，有罪领死，理所应当。”
他抬手指向王小宝，指尖绷得笔直，眼神寸步不让。
“我不怕死！但我不能死得糊涂！你之前亲口自认是闯贼外戚，今日又自称皇家宗室、陛下堂叔！两件事完全对冲，你必须给朝堂、给我、给天下一个明白交代！你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，哪一句是假！”
龙椅上的朱由崧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猛地抬手，重重一拍御座案桌，一声沉喝砸落下来。
“住口！都别争了！”
整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官员全部低头垂手，没人敢乱动一下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朱由崧身体往前一倾，双手紧紧按住案桌边缘，目光扫过史可法，最后牢牢锁在阶下王小宝身上，神色严肃至极。
“今日朝堂，搁置所有罪议、所有争执！第一件事，先核验你的身份！”
他转头看向身旁贴身太监，语气威严果断。
“传宗人府专职掌籍官员！南京宗人府留存有全套完整大明宗室玉牒正本、各藩世系底档、历年勘验备案！宗室身份，唯玉牒定真假！即刻前来对证！”
太监躬身领命，转身快步朝着殿外高喊传旨。
片刻之间，一名身穿青色正规宗人府官袍、面容严谨刻板、做事一丝不苟的中年官员，快步从殿外走入大殿。
此人是南明宗人府经历朱常淯，实打实正史在册官员，专门掌管大明宗室玉牒、藩王世系、身份勘验、档案对账，是整个南京朝堂唯一有权核对宗室正本档案的专职官员。
朱常淯脚步规整，走到大殿正中，双膝微微一屈，标准行礼，动作一丝不苟，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神色，语气恭敬刻板。
“臣朱常淯，奉旨核验宗室身份玉牒档案，请陛下示下。”
朱由崧抬手示意，眼神冷肃。
“阶下之人手持玉牒抄本、卢象升核验手札、崇祯七钦差勘合凭证。你尽数拿去，对照宗人府正本玉牒，逐条核验，真假对错，当众禀明，不得有半点隐瞒偏差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
朱常淯直起身，转身看向王小宝，抬手做出请托的姿势，语气公事公办。
“请阁下交付所有凭证文书。”
王小宝抬手，稳稳将手中玉牒抄本、旧纸手札、钦差勘合、卢象升亲笔笔录、宗室玉符，全部递了过去。
朱常淯双手郑重接过，抱着厚厚一叠文书，走到殿中专门摆放核验卷宗的案几旁。他俯身将所有纸张一张张平铺展开，又转身取来宗人府封存的正统玉牒正本，摊开在侧。
自此，满朝文武无人说话。
所有人全部伸长脖子，目光死死盯着案几前的朱常淯。
马士英站在文官首位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眼一眨不眨，嘴唇紧紧抿着，呼吸压得极轻，肩膀始终紧绷，全程盯着核验过程，心里紧张到极致。
阮大铖站在一旁，双脚轻轻挪动，眼神来回在王小宝、卷宗、皇帝之间反复扫视，眉头死死皱着，脸上全是困惑不安，完全预判不出接下来的结果。
史可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，身躯站得笔直，目光死死锁定那两摞对照的卷宗，胸口持续起伏，心里又期待、又怀疑、又紧张。
龙椅上的朱由崧身体前倾，目光死死落在朱常淯身上，双手攥紧扶手，神情紧绷，静静等待结果。
李定国立在王小宝身后，身体站得笔直，手掌全程扣在腰间刀柄上，眼神冷冽扫视满殿官员，时刻戒备，半点不敢松懈。
大殿里安静至极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。
朱常淯一页一页对照，一字一字核对，眼神越来越沉，眉头越锁越紧。
起初他神色平稳，越往后核对，动作越慢，眼神越凝重，指尖反复在正本玉牒和王小宝的手抄凭证上来回比对、反复确认。
数息之后，朱常淯猛地停下所有动作，身体骤然僵直。
他双眼圆睁，盯着两份完全对不上的卷宗，瞳孔微微收缩，脸上瞬间写满错愕与不解。
他猛地直起腰身，转身面向龙椅，拱手高声禀报，声音陡然提高，传遍整座大殿。
“陛下！核对出重大错乱纰漏！”
这一声落下，满殿文武集体身子一颤，所有人瞬间抬头，脸上尽数惊慌。
朱常淯捧着两份卷宗，语气无比肯定、句句属实。
“臣核对南京正统玉牒正本！襄藩进贤王朱常淦，谱系真实、名号真实、崇祯十四年战乱失踪，确有此人，无错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话锋骤然一转，语气陡然加重。
“但！此人所持的玉牒抄本、卢象升核验笔录、七钦差勘合备注，全部出现致命错乱！”
他伸手指着摊开的文书，当众逐条揭穿。
“所有文书内里记载的日常见闻、忧心事务、府中琐事，全部是开封周藩朱肃溱一脉的事迹！记录的凤阳皇陵修缮、高墙宗室粮饷短缺，全是周藩旧事！”
“按大明正统谱系！襄藩封地襄阳，周藩封地开封！两藩支系独立、谱系独立、籍贯独立、人事独立！”
“正统玉牒之中，襄藩朱常淦，从未涉足周藩王府，从未接触周藩内务，绝不可能知晓周藩藩王私下忧心之事！”
朱常淯双手按住案上卷宗，神色严肃到极致。
“如今凭证人名是襄藩朱常淦，凭证内容全是周藩旧事！周藩、襄藩两藩档案彻底混杂、世系错乱、履历对冲！臣无法判定此人身份真假！”
一语说完，整座大殿彻底炸了。
朱由崧坐在龙椅上，身子猛地一晃，刚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彻底翻涌上来，双眼死死瞪着王小宝，脸色又怒又疑。
马士英浑身一僵，身子往后微微一撤，双眼瞪圆，脸上惊骇之色再也藏不住，整个人彻底懵住。
阮大铖直接愣住，站在原地眼神涣散，脑袋微微发懵，来回看着卷宗和王小宝，彻底搞不清到底是真宗室还是假宗室。
史可法瞳孔收缩，死死盯着王小宝，眼神里充满震惊、疑惑、不解，之前的笃定彻底崩塌，心绪彻底乱了。
满朝文武纷纷交头接耳，身子纷纷晃动，所有人的目光，全部死死钉在阶下王小宝的身上。
而王小宝，自始至终站在原地，身体挺直，脸上没有半点慌张，神色平静，静静看着眼前混乱的朝堂，一言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