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名兵部主事弯腰弓背，脑袋几乎埋到文书上面，轮番反复核对，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挲的沙沙声响。
查验圣旨的主事两只手小心翼翼托住那块明黄色绫布，指尖一点一点摸过玉玺盖下的印文，脑袋来回摇摆，一会儿看手里的圣旨，一会儿扭头去看旁边搬上来的先帝旧档卷宗，鼻尖都快贴到纸面上去了。他喉咙滚动了两下，喉结上下窜动，额角慢慢渗出来一层细汗，胳膊微微发抖，转过身朝着御座深深弓下身子，说话的声调都带着颤。
“启禀陛下！绫布是内府专供的贡绢，墨是宫中御用的松烟御墨！我一笔一笔比对先帝留下来的朱批，笔锋起落、写字的习惯，全都对得上！玉玺印纹，每一道纹路缺口，和存档印模分毫不差，印泥也是内廷专用的朱砂！这……这确确实实是崇祯先帝亲笔下发的圣旨，绝非伪造！”
这话刚落，站班的文武当中，好几个人下意识倒吸凉气，有人赶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，不敢发出大声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第二名主事伸手拿起那四张带着鲜红手印的联名证明书，脑袋低着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一根手指顺着每个人的落款字迹慢慢划过去。他不停拿手里的文书，跟旁边摞得老高的旧奏疏来回对照对比，时不时抬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皮，又把文书举起来，借着大殿顶上透下来的天光细看手印。核对完一遍，他又从头再捋一轮，才直起腰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回禀陛下！洪承畴、卢象升、孙传庭、左良玉四人的落款，和他们过往上奏的奏章笔迹完全吻合！纸张是当年边关统一发放的公牍用纸，墨迹老化的痕迹也对得上，掌印的指纹没有后天仿造的痕迹，这份证明书，属实！”
最后一名主事一把捧过那卷洪承畴签发的突围军令，扭头对着旁边的小吏高声吩咐：“快！调兵部存档的同编号军令副本！”
小吏连忙抱着旧档案跑过来，两份文书并排摊在地上。主事蹲下身，脑袋左右来回摆动，眼睛来回在两份卷宗之间来回扫视，手指点在官印的每一处边角，逐字核对行文内容、年月日、军务编号。半晌，他缓缓站起身，呼吸放得很重。
“启奏陛下！库房存有这道军令的存档副本！编号、行文措辞、官印，全部严丝合缝，确是当年前线正式下发的军务文书，不是后人作假！”
三件物证，全部核验属实。
弘光朝两班大臣僵在原地，一个个身体绷得笔直。
内阁一班人马：马士英、阮大铖、王铎、高弘图、姜曰广。
部院大臣：张慎言、刘孔昭、徐石麒。
武将勋臣：黄得功、刘良佐、刘泽清，还有高杰旧部代表李沾。
整个大殿鸦雀无声，只有个别官员不自觉的吞咽口水的动静。
黄得功瞪大一双眼睛，嘴巴张得老大，脖子往前使劲探，死死盯着那几份文书，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，手指不停攥了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，脸上写满难以置信，心里只觉得这事儿简直就是天方夜谭，天底下怎么能发生这种事。
刘泽清来回搓着自己的两只手掌，身子微微左右晃动，不停摇头，眉头死死皱在一起，嘴里压着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：“怎么会，怎么会真的……”满脸都是不可思议，理智上接受不了，可证据明晃晃摆在眼前。
年轻一些的几个翰林院官员身子微微前倾，眼睛发亮，身体微微往前探，两只手握在胸前，呼吸都放轻，暗自心里感慨，眼前这一幕，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传奇。
王铎站在内阁班列里，抬手虚虚捂着自己的嘴，眼神来回在王小宝和圣旨之间来回切换，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小半步。高弘图垂着脑袋，盯着脚下青砖，一言不发，肩膀沉沉往下垮。姜曰广双目失神，呆呆站在原地，整个人都在怀疑人生。
龙椅上的朱由崧整个人直接僵住。
他本来身子往前倾，一只手已经抬起来，正要开口厉声诘问。听完兵部主事的回奏，抬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停住，嘴巴张着，话卡在嗓子里面半点吐不出来。两只手掌狠狠按在御案之上，指节全部绷得发白。眼珠一动不动，直勾勾盯着丹墀之下的王小宝。
之前在心里面盘算好的一套套说辞，打算拆穿伪诏、治人欺君大罪的心思，一瞬间全部落空。脑子嗡嗡作响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就那么呆坐在龙椅上，半天没有半点动静。
阮大铖站在朝班当中，脚下步子踉跄了一下，身子晃了一晃，差点站不稳。他两只眼睛瞪得滚圆，死死盯着那几份核验完毕的文书，嘴唇不停哆嗦，嘴唇一张一合，却发不出什么响亮的声音。两只手背在身后，十根手指疯狂互相揉搓。方才满心就等着揪出破绽，把王小宝当场按倒问罪，现在铁证全部坐实，一股寒气顺着后脊梁骨一直窜到后颈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马士英站在前排，身子站得笔直，脸上看不出大喜大悲，但是放在袖子里面的两只手攥得死死的，袖口都微微绷紧。他眼皮不停眨动，目光飞快扫过圣旨、王小宝，又扫过龙椅上失神的皇帝，脑子里飞快盘算利弊，一声不吭，什么话都不肯先说。
就在满殿所有人都陷在这种诡异死寂当中的时候，史可法猛地跨步从班列里面走了出来。官袍下摆扫过大殿青砖，踏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满朝文武唰的一下，所有目光齐刷刷全部砸到史可法身上。
史可法脊背挺得笔直，两步走到大殿中间，抬眼直视丹墀底下站着的王小宝，眉头紧紧锁死，双手拢在朝服袖子里面，声音洪亮，响彻整个大殿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文书印信，件件查验属实，这点本官认！但是还有一桩天大的事，避不开！
当初你前去拜见高杰的时候，你亲口跟众人讲过，你是闯贼高杰的侄子，是李自成的表弟！
如今先帝诏书、四大督师的手书全都摆在这，那你这一重和闯贼纠缠不清的身份，你今天当着陛下，当着满朝文武，你给大伙好好解释解释！”
这句话一说出口，本来压抑到极点的朝堂，瞬间再起波澜。不少官员身子一震，纷纷转头重新看向王小宝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沉甸甸压在他的身上。
王小宝身后，李定国一动不动，身躯站得如同松柏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眼皮微微耷拉，冷眼扫视两侧朝臣，浑身没有一点多余动作，默默护住王小宝的身后。
王小宝依旧立在丹墀之下，神色没有慌乱，抬眼迎上史可法的目光，静静等着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