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奉天殿静得吓人,没人敢率先出声。
朱由崧瘫坐在龙椅上,后背死死贴着椅背,整个人浑身僵硬。他脸颊肌肉还在一下一下抽动,胸膛依旧大幅度起伏,呼吸又沉又粗。两只手放在御案上,五指不断蜷缩、紧绷、发抖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牙关咬得发紧,腮帮子鼓得发硬。眼神低垂,不敢再直视下方的王小宝,眼皮不停颤动。
他心里清楚,今天硬顶下去,自己这个皇帝当场就要被钉成昏君,还要落个忤逆先帝、猜忌忠良的千古骂名。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能低头。
朱由崧喉结狠狠滚动好几下,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,声音干涩、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,缓缓开口。
“寿州王,是朕错了。”
他说话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朕先前偏听流言,不查实情,无端猜忌宗亲功臣,当庭苛责于你,是朕失察、失德、失礼。还望王爷,不要介怀。”
说完这句认错的话,朱由崧脑袋微微偏开,视线落在殿外,不肯再看王小宝一眼。双手悄悄收拢,死死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。脸上看着平静,心里恨得钻心,每一寸皮肉都憋着一股憋屈的恶气。
这话刚落地,前排的马士英瞬间动了。
马士英身子猛地往前踏出一步,腰身深深躬下,脸上瞬间褪去刚才的凝重紧绷,换上一副极度恭敬、万分推崇的神情。他抬手整了整官袍袖口,动作郑重规矩,开口声音洪亮诚恳。
“陛下圣明!知错能改,胸襟坦荡,乃是大明万民之福!”
他抬眼飞快扫了一圈满朝文武,确认风向彻底反转,立马趁热打铁,高声吹捧。
“王爷身负先帝密诏,隐姓埋名卧底数载!忍天下至辱,担天下至险!顶着通贼骂名,替大明刺探军情、稳住乱局,忠勇盖世,古今罕见!这般赫赫功绩、赤胆忠心,我等百官万分敬佩!先前我等识人不明、心生疑虑,皆是我等愚钝浅薄!”
马士英弯腰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,嘴上句句都是吹捧,眼底却冷静至极,快速盘算着朝堂利弊。
一旁的阮大铖见状,立刻紧跟两步,脑袋埋得更低,腰弯得更深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,语气谦卑又热切。
“马阁老所言极是!王爷大公无私、忍辱负重!受数年不白之冤,依旧心系社稷、忠于先帝!这般忠臣义士,千年难遇!先前臣糊涂,胡乱质疑王爷,臣知错了,还请王爷宽宥!”
他一边说一边不停拱手,身子微微前倾,态度卑微,手脚极其恭敬,心里却慌得要命,只想赶紧抹平自己刚才带头验诏、带头质疑的过错。
有内阁两大臣带头,满朝文武瞬间全员跟风。
六部官员、翰林院文官、各科给事中,一排排齐齐躬身弯腰,此起彼伏的行礼。
有人脸上真诚敬佩,拱手动作端正稳重,眼底是实打实的敬重;
有人脸上挂着恭维笑容,嘴上高声道贺,眼神却不停闪躲,心里满是不甘与忌惮;
有人低头飞快,不敢抬头看人,只想赶紧混在人群里,蒙混过关,生怕被秋后算账。
武将队列里,黄得功双手抱拳,身姿挺拔,躬身行礼,嗓门响亮直白。
“王爷铁血忠肝!末将打心底佩服!”
刘良佐、刘泽清跟着抱拳低头,脸上神色郑重,连连附和恭维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整个大殿,瞬间从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,变成了全员称颂、全员赔罪的场面。
唯独史可法一人,神色与众不同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只是微微躬身行礼,腰背没有刻意弯曲,脸上没有半点奉承笑意。眉头始终紧紧锁死,双眼沉沉看着地面,嘴唇死死抿紧,一言不发。
他心里承认王小宝的功绩,也认所有铁证,但他心里牢牢记住了今天王小宝当众压帝、逼君、藐视朝堂规矩的一幕。忌惮、警惕、顾虑,全部压在心底,半点不外露。
所有人表面一团和气,恭恭敬敬,实则各怀鬼胎。
东林党一众官员混在人群里,跟着所有人一起弯腰、拱手、道贺,嘴上不停说着“王爷忠勇无双”“王爷社稷柱石”的恭维话。
可他们的肢体动作骗不了人。
一个个低头的时候,眼皮狠狠跳动,眼角互相飞快对视,眼神里全是阴冷、记恨、暗藏杀机。
每个人袖筒里的手,都死死攥紧,指尖用力掐着掌心。
他们心里清清楚楚:
今天王小宝大闹朝堂,当众打脸百官、碾压皇帝、拆穿朝堂猜忌,彻底把东林一党全部得罪死了。
所有人心里憋着同一个念头:
现在形势逼人,不得不低头、不得不拍马屁、不得不服软。
今天先把场面糊弄过去,先让这件事平稳揭过。
这笔账,我们全部记下!
你今日威风压满朝堂,让我们全员下不来台!
来日我们慢慢布局、慢慢罗织罪名、慢慢揪你错处!
只要抓到你半点把柄,东林一党必定抱团发力,往死里整你!
不把你搞垮搞死,对不起今日所受的屈辱!
表面恭恭敬敬,心底杀意暗藏,一个个隐忍不发,全部等着秋后算账。
龙椅上的朱由崧,看着满朝文武全员改口吹捧,脸上装出宽和帝王神色,微微点头,语气故作温和。
可他身子依旧紧绷,眼神阴冷暗沉,嘴角微微下压,没有半点真心笑意。
他心里也打得一手阴私算盘:
今天朕是被你逼得认错、被逼着服软、被逼得丢尽帝王颜面。
朕现在拿爵位、拿恩宠安抚你,只是权宜之计!
先稳住你,不让你当场继续掀翻朝堂!
等风波过去,局势稳住,朕有的是时间、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你!
今日之辱,朕记一辈子!
朱由崧稳了稳气息,装作体恤功臣的模样,沉声开口。
“王小宝功绩震世,忠勇无双,区区寿州王,不足以酬大功!”
他抬手虚抬,故作郑重。
“朕今日下旨,晋封你为靖忠王!永享王爵、世袭罔替!另赐御用鎏金打王神鞭!”
话音落下,旁边值守太监快步上前,双手捧着一根通体鎏金、纹路规整的御赐金鞭,步伐端正,一步步走下丹墀。
朱由崧盯着那根金鞭,眼底闪过一丝肉疼与阴狠,嘴上依旧威严宣告。
“此鞭为先帝制式御宝!上可鞭挞昏君过失,下可惩戒朝堂谗臣!持鞭入朝,可免跪拜大礼,可直议朝局,可纠朝堂奸邪!今日赐你,世代相传,以彰你的忠烈!”
太监走到王小宝面前,双臂平举,恭恭敬敬奉上金鞭。
王小宝抬手,稳稳接住。
他指尖触到金鞭冰凉厚重的质感,手臂稳稳抬起,身形挺拔不动。脸上没有狂喜,没有张扬,神色平平淡淡,眼神冷静扫过全场每一个官员。
他看得清所有人脸上的假意恭维,看得清东林党眼底的藏恨,看得清朱由崧隐忍的阴毒,看得清满朝文武心口不一的虚伪。
所有暗流、所有算计、所有秋后算账的心思,他全部看透,只是不点破。
王小宝手握金鞭,微微颔首,语气平稳恭敬。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满朝文武立刻齐齐躬身,高声恭贺:
“臣等恭贺靖忠王!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呼喝声响彻大殿,声势浩大。
可整座奉天殿里,没有一个人是真心臣服。
满殿恭维之声底下,全是藏得极深的算计、怨恨、隐忍与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