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刮著干冷北風。
街上所有人都縮著脖子走路，雙手揣在袖口，腳步匆忙，沒人願意在街邊多站一秒。
水西門外大街正中，突然站定一個高大和尚。
這和尚袈裟破爛，衣料起球卷邊，身上沾滿塵土，頭發結著一塊塊硬痂。他兩只眼楮一會呆呆盯著地面，一會左右亂瞟，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，既不化緣，也不念經。
過路百姓慢慢停下腳步，圍成一圈。
一個擺攤老漢放下手里的刷子，脖子往前伸了伸，眯著眼打量和尚，嘴巴小聲嘟囔︰
“看著不正常，眼神定不住，怕是凍糊涂了。”
旁邊挑菜的漢子雙手死死攥緊扁擔，腳下悄悄往後退了小半步，抿緊嘴唇，一句話不說，死死盯著和尚。
幾個年輕後生擠在前排，踮著腳看新鮮，互相用胳膊肘踫踫對方，低聲嬉笑︰
“這和尚怕是流浪來的。”
“怪模怪樣的。”
眾人小聲議論的時候，那大悲和尚突然猛地抬頭。
他脖子用力一梗，肩膀繃直，胸膛挺得老高，扯著嘶啞的嗓子大吼︰
“我乃前朝齊王！亂世避禍，隱匿至今！”
話音落下，他又立刻瘋狂搖頭，雙手來回亂擺，語速急促混亂︰
“不對！我是吳王！我是吳王！不敢露頭保命！”
圍觀百姓瞬間沒人笑了。
前排後生瞬間閉嘴，臉上笑意全部收干淨，一個個僵在原地。
幾個婦人立刻伸手捂住自家孩子的嘴，抬手按住孩子的腦袋，不讓孩子亂看亂說話。
整條街瞬間安靜。
沒等眾人喘口氣，大悲和尚雙眼一瞪，眼眶發紅，腮幫子鼓得老高，再次嘶吼︰
“我是崇禎先帝定王！國破家亡！我不得已剃度出家！苟活世間！”
百姓這下徹底慌了。
挑菜漢子手心冒汗，扁擔都微微打滑，腳步連連後退。
擺攤老漢身子往後縮，雙手放在桌案上撐著身子，眼神驚恐。
周圍百姓紛紛低頭、轉身、挪步，人群一點點往後退，誰都怕沾上半點干系。
就在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，大悲往前一步，抬臉朝天，聲音吼得整條街都听得見︰
“潞王仁厚愛民！本該做天下之主！當今帝位不正！朝綱大亂！此位該還給潞王！”
這句話一出，所有百姓全部僵死在原地。
有人雙腿輕微打顫，站不穩，悄悄往人群後面擠。
有人死死咬住嘴唇，不敢喘氣。
街邊攤販直接慌亂收攤，兩手胡亂抓東西，盆碗亂響，只想趕緊逃離。
老百姓是真怕，誰都知道這是殺頭的謀逆狂言。
可混在人群外圍的東林、復社一眾官員士子，反應截然相反。
錢謙益穿著青袍，原本雙手背在身後，站姿端正。
听完這句話，他手指突然輕輕抽動，手背松開，雙手自然垂落。
他眼皮連續快速眨動好幾下，腦袋微微前傾，目光死死鎖在和尚身上。
他嘴角極其細微向上抬了一絲，馬上又壓平，裝作一臉憂心忡忡。
他側頭對著身側的人，壓著嗓子，慢慢說道︰
“亂世出異言，未必是空穴來風啊。”
站在旁邊的姜曰廣，原本眉頭緊鎖，臉色沉重。
听完和尚的話，他眉心瞬間松開，肩膀悄悄放松。
他微微轉頭，貼近高弘圖耳邊，嘴巴幾乎貼住對方耳朵，語速極快、聲音極低︰
“終于有人敢說真話了。”
高弘圖微微點頭，面無表情，只眼底眼神亮了很多。
他抬手輕輕整理一下袖口，動作慢條斯理，對著旁邊幾名年輕士子低聲吩咐︰
“不要喧嘩，好好听，好好記。”
陳子龍站在人群側面，原本面色平靜。
此刻他胸膛微微挺起，腳步輕輕挪動，把幾個復社子弟聚攏到一起。
他壓低聲音，快速說道︰
“百姓不敢講的話，他敢講。這是民心所向。”
祁彪佳站在後面，雙手攏在袖中，身體微微晃動，眼神來回掃視圍觀百姓。
他嘴角藏著淡笑，輕聲開口︰
“朝局紊亂，根源就在定策不公。今日這和尚，是替天下人開口。”
張采微微低頭，眼神深沉，對著身邊一眾書生快速安排︰
“散開！全城各街巷、茶肆、會館、學宮，全部散開！慢慢傳，輕聲說，不要張揚！”
這群東林、復社骨干，表面個個面色凝重、憂國憂民。
但是所有微動作全部出賣了他們的內心。
有人腳步變輕、有人眼神發亮、有人悄悄點頭、有人暗中聚攏人手、有人快速分派任務。
他們心里清清楚楚︰
這是天大的輿論機會。
當初他們主張擁立潞王，結果被四鎮武將強行翻盤，擁立福王登基。
他們心里憋了整整一年的怨氣，一直沒處發泄，一直沒有造勢機會。
今天一個瘋和尚，當眾替他們喊出心底最想說、最不敢說的話。
接下來短短半個時辰。
東林、復社人馬全城散開。
錢謙益去文官會館，落座端茶，慢悠悠嘆氣︰
“連年戰亂，朝局不寧，說到底，還是正統不正。”
在場文官听完，紛紛跟著點頭附和。
姜曰廣、高弘圖游走六部門外，踫見熟人就站住閑聊，句句拐到“潞王仁厚、當今多亂”上面，從不明挑，句句拱火。
陳子龍、祁彪佳、張采帶著數百復社士子，鋪滿南京全城。
茶坊里低聲議論，街巷里悄悄傳話，學宮里互相宣講。
所有人統一口徑︰
這和尚不是瘋僧，是悟道高人。
所言不是狂言，是天命預兆。
大明紛亂，只因當初立帝立錯了人。
流言像野火一樣，半天時間，燒遍南京內外。
街頭百姓私下竊竊私語，官場官員暗自猜疑，讀書人紛紛議論。
滿城人心浮動，朝堂風氣徹底亂套，越傳越離譜，越傳越凶險。
皇宮之內，消息層層遞進，最終遞到弘光帝朱由崧面前。
朱由崧坐在龍椅上，听完內侍一條條稟報滿城流言。
他雙手猛地死死扣住御案邊緣，十根手指用力繃緊，指節發白。
他肩膀開始微微發抖，胸口起伏越來越快，臉色一點點漲紅，最後整張臉鐵青發黑。
他死死咬著牙，腮幫子鼓得老高，眼神凶狠嚇人。
他這輩子最心虛、最忌諱的就是——自己皇位來路不正。
別人私下議論，他都听不得。
如今全城公開傳他帝位不正，該換潞王，他瞬間怒到極致。
他猛地一拍御案，身子微微前傾，聲音又急又怒︰
“妖僧惑亂民心！妖人暗中煽動！這群臣子是想反天不成！”
他喘了兩口粗氣，眼神凶狠盯著下方太監，厲聲下令︰
“傳朕旨意！立刻抓捕妖僧大悲！打入刑部大牢！三司會審！徹查幕後所有勾結之人！一個不許放過！”
聖旨即刻傳出皇宮。
內閣馬士英站在一旁，听完聖旨，眼皮微微抬起。
他手指輕輕在桌案上一點一點敲著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不笑不怒。
他只是眼神微微沉了一點，靜靜听著，靜靜看著。
他心里清楚︰
這一場大案，東林必定重傷，他不用動手，就能坐收漁利。
旁邊的阮大鋮，整個人狀態完全不一樣。
听到聖旨那一刻，他身子瞬間一挺，腰桿筆直。
眼楮瞬間亮得嚇人，瞳孔放光，肩膀微微顫抖，臉上壓不住的興奮。
他雙手悄悄握拳，又強行松開，趕緊躬身低頭，擺出恭敬模樣。
他被王小寶壓了後勤爛差事，日日背鍋，處處受限。
被東林群臣嘲諷打壓，憋屈了整整3天。
今天，機會來了。
他躬身大聲回話，語氣無比鄭重︰
“臣遵旨！臣即刻督辦此案！嚴查到底！肅清逆黨！絕不姑息！”
回話的時候，他嘴角悄悄上揚，眼底全是報復的快感。
很快，禁軍、錦衣衛全員出動，直奔水西門。
當眾鎖住還在街頭亂喊的大悲和尚，鐵鏈纏身，直接押往刑部大牢。
當日午後，刑部大堂全開。
三司官員端坐正位，滿臉嚴肅。
九卿、科道、在京文武全部列席，站滿兩側。
大堂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，所有人站姿僵硬，沒人敢亂動，沒人敢小聲說話。
所有人心里默認︰
能鬧起滿城流言，絕不是一個瘋僧能做到的，背後一定有東林大僚主使，意圖廢帝亂政。
主審官一拍驚堂木，厲聲喝問︰
“大悲！你妖言惑眾！動搖國本！何人指使！朝中誰是你的同黨！速速招來！”
堂下大悲和尚依舊瘋瘋癲癲。
腦袋左右亂晃，眼神渙散，問話答非所問，嘴里胡言亂語。
審官連續厲聲逼問數次。
突然，大悲猛地抬頭，雙眼一瞪，嘶啞大喊︰
“我知道！江北督師史可法！知曉潞王正統！參與此事！”
這句話砸下來的一瞬間。
整個刑部大堂，瞬間死寂無聲。
兩旁百官集體動作僵硬。
有人猛地抬頭瞪眼，身子一僵。
有人呼吸驟停，嘴巴微微張開，一動不動。
有人腳下偷偷後退半步，眼神慌亂。
馬士英原本平靜的臉，瞬間有了變化。
他眼底飛快閃過狂喜，身子微微前傾，目光死死盯住堂下，嘴角悄悄勾起一絲弧度，馬上又繃直裝作嚴肅。
他雙手放在案上，指尖輕輕一彈，心里篤定︰史可法這下栽了。
阮大鋮直接克制不住情緒。
他肩膀微微一抖，胸口挺起，眼神得意至極，腦袋輕輕一點，心里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寫彈劾、怎麼開黑名單、怎麼清洗東林。
而一旁站著的錢謙益、姜曰廣、高弘圖一眾東林骨干。
臉色瞬間從淡然變成慘白。
所有人立刻低頭、含胸、垂眼。
身子微微佝僂，眼皮不停亂眨，沒人敢抬頭看任何人。
他們剛剛還在全城拱火造勢，滿心借案子翻盤。
結果瘋僧一口咬死史可法。
案子瞬間變大，大到他們根本兜不住。
他們怕被連帶清算，個個嚇得心里發慌，不敢再有半點動靜。
全場所有人，心態、表情、動作，盡數寫滿算計、恐懼、狂喜、慌亂。
而此時此刻，靖忠王府暖室之中。
屋內炭火溫和，安靜無雜聲。
史可法端正坐著，腰背筆直，神色溫和。
他正在跟王小寶細細講述江北3鎮的弊病、邊防糧草缺口、清軍邊境動靜。
他說話語速平穩，語氣誠懇。
每講兩句，他就輕輕抬手整理一下袖口，神態恭敬，眼底全是疲憊與踏實。王小寶坐在對面，坐姿松弛，神色平靜。
不插話，不打斷，眼神穩穩看著史可法，耐心听他細說。
就在兩人安穩閑談之際，院外一陣急促腳步聲瘋狂沖來。
一名侍衛滿臉煞白，額頭冒汗，大步沖進屋內，撲通一聲單膝跪地，肩膀劇烈起伏，呼吸急促，聲音發顫︰
“王爺！大事不好！刑部會審妖僧大悲！那瘋僧當堂亂咬！一口咬定史督師牽涉潞王逆案！朝堂震動！急傳史大人即刻入堂對質！”
史可法听見這話的一瞬間。
指尖猛地一抖。
手中茶杯輕微一晃，幾滴茶水灑在衣襟上。
他整個人當場僵住。
雙眼微微睜大，臉上先是錯愕，緊跟著是哭笑不得，最後只剩滿心憋屈。
他嘴唇微微顫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完全說不出口。
他人在江北，日日守土治軍，夜夜操勞邊防。
從來不參與朝堂黨爭，從來不站隊派系，從來不私下議論帝位定策。
清清白白，兢兢業業。
結果南京街頭一個瘋和尚亂喊，東林一群文臣暗中拱火。
隔著千里路，憑空一口黑鍋狠狠扣在他頭上，直接扣成謀逆大罪。
他胸口微微起伏，眉頭緊緊皺起，眼底全是無奈，整個人憋屈得渾身難受，卻無處說理。
王小寶緩緩抬手，穩穩放下茶杯。
他臉上沒有半點驚訝，沒有半點慌張。
眼神平靜沉穩，看著一臉無辜憋屈的史可法，語氣淡然篤定︰
“道鄰，別怕。”
“這群人什麼心思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就是借著一個瘋僧的胡話，造輿論、搞黨爭、構陷忠臣、攪亂朝局。”
“今天既然他們非要咬你。”
“那我陪你過去。”
“今天這刑部大堂，我親自坐鎮。”
說完。
王小寶緩緩起身，身姿挺拔，步履平穩。
史可法長長吐出一口悶氣，抬手輕輕撫平衣襟褶皺，壓住滿心委屈無奈，正色起身，跟在王小寶身後。
一王一臣，邁步出府，直奔刑部大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