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之明被锦衣卫押着，垂头丧气退出奉天殿。
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弯腰，腰身压得极低，整齐划一高声叩拜。
“陛下圣明！”
洪亮的呼声回荡在整座大殿，震得殿内梁柱微微响动。
所有人头都埋着，没人敢抬眼直视龙椅。
呼声落下，大殿瞬间陷入死寂。
百官依旧躬身垂立，身姿恭顺，一动不动。
朱由崧端坐在龙椅上，脸上绷着端正肃穆的神色，缓缓抬手。
“平身。”
众臣齐齐直起腰身，依旧分班肃立，气息收敛，鸦雀无声。
没人看得出来，朱由崧此刻胸口堵得发闷。
方才整场太子会审，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史可法手握朝野最重的清望，王小宝身为宗室最尊的皇叔，二人手握定案权，全程含糊中立、不肯落字定论。
分明就是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扛下天下非议，独自背负枉断储嗣、猜忌先帝血脉的骂名。
这笔闷气，死死憋在他心里，散不出去。
他盯着殿下立着的史可法与王小宝，眼皮微微耷拉，眼底藏着一层冷意。
他心里早就盘好了算计。
前几日这两人献来一只硕大蛤蟆，哄得他连日舒心玩乐，心情大好。
原本他还想着散朝重赏、拉拢二人、消解隔阂。
可经过童氏案、太子案两场大乱，他彻底改了心思。
正好借着赏蟾的由头，当面设局拿捏两人。
他心里算得死死的：
若是二人敢狮子大开口，索要高官厚禄、实权封地，便是恃宠骄纵、心怀贪念，当场就能治他们一个邀功僭越的罪名。
若是二人畏手畏脚、什么都不敢要，满朝文武看着，只会觉得这两位重臣、宗室王爷懦弱无能、愚钝无用，彻底跌了威望，再也威胁不到皇权。
进退都是坑，怎么选，都是他朱由崧占尽便宜。
朱由崧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声音沉缓有力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，响彻整座大殿。
“史可法、王小宝。”
二人闻声，同时上前半步，躬身垂首，姿态恭谨。
朱由崧目光死死锁着两人，眼神沉沉，语气咬得极重。
“前段时日，你二人进献巨蟾，合朕心意，让朕多日舒心。”
“今日朝事已定，论你二人献物之功，朕特许你二人当面直言。”
“想要何等赏赐，尽管开口。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所有文武百官，身子齐齐悄悄一僵。
人人眼皮微抬，余光飞快瞟向史可法、王小宝，随即迅速低头装恭顺。
满朝老臣个个心里透亮。
这根本不是赏赐，是帝王挖好的死圈套。
要多不敢多，要少亏自己，不开口是欺君，乱开口是获罪。
史可法垂着脑袋，眉眼平静，面上看不出半点慌张。
他略微躬身，语速平稳，字字谦卑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回陛下。”
“那只巨蟾，本是皇叔王小宝四处寻访所得。当日臣只是顺路相助，一路提携送入宫中。”
“臣全程只有奔走提携的微末苦劳，并无半分功劳。”
“臣不敢贪功请赏，分毫赏赐，绝不敢领。”
说完，他深深一揖，身姿端正，态度诚恳。
朱由崧坐在龙椅上，腮帮子肌肉猛地一紧，上下牙齿悄悄咬合。
他死死盯着躬身行礼的史可法。
史可法这几句话，轻飘飘干干净净，直接把所有功劳摘得一干二净。
不贪、不求、不骄、不躁。
既没有借机索要重赏落人口实，也没有怯懦不敢开口显愚钝。
轻轻松松，直接跳出了他精心布下的局。
朱由崧心底的闷气更重了几分，脸色依旧不动分毫。
他视线立刻从史可法身上移开，直直落在王小宝身上，语气再次加重。
“史卿无功劳，朕知晓。”
“此物是你寻得，功劳在你。”
“你来说，想要什么赏赐。不必拘谨，直言即可。”
全场所有目光，瞬间全部钉死在王小宝身上。
空气压得死死的，没有半点动静。
史可法依旧躬身垂立，头颅微低，旁人看不到他的脸。
他贴紧身侧的嘴唇，极轻极快地动了几下，没有半点声音。
只有对口型的三个字眼：粮草、江北。
极细微的动作，转瞬即逝。
除了王小宝，满堂无一人察觉。
王小宝瞬间会意。
这些日子，史可法日日与他念叨，江北三镇驻守将士，粮草被层层扣押拖延。
前线兵士食不饱腹、军械不齐，军心浮动，日日煎熬。
而负责统筹调度江北粮草、层层拖延不发的，正是阮大铖。
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，却没人敢当众挑破这层窗户纸。
王小宝站直身子，对着龙椅微微拱手，神色坦然，不卑不亢，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臣不要金银田地，不要官爵俸禄，不要府邸封赏。”
他停顿一瞬，目光平视朱由崧，字字清晰落地。
“臣只求一件分内公道事。”
“江北三镇军粮，积压拖延日久，前线将士苦寒。粮草调度，本是阮大铖大人专职差事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下旨，命阮大人亲自督办、亲自押送这批滞留粮草，一路送往江北三大营，当面交割清点，安抚军心。”
话音落下。
整座奉天殿，瞬间死寂无声。
连百官的呼吸声都压得干干净净。
朱由崧整个人微微一愣，瞳孔轻轻收缩。
他预想过无数种结果。
预想过二人要权、要财、要封地、要特权。
唯独没有想到，王小宝不求任何私赏，只求让阮大铖押送粮草。
他精心设计的两难圈套，彻底落空。
既抓不到二人贪功僭越的把柄，也落不下二人懦弱无能的笑柄。
两个人不上套、不犯错、不越界，反倒顺势抓住了朝堂积弊，当众摆上台面。
朱由崧指尖死死扣住御案木纹，指节泛白，心底又闷又气，面上依旧强装平静。
他侧过头，看向前排立着的马士英。
马士英抬手，两根手指轻轻捻着下巴胡须，动作缓慢沉稳。
他垂眸思索两息，随即上前半步，躬身奏报，语气公允，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“陛下。”
“皇叔所求，半点不为过分。”
“调度军粮、按时交割、安抚边军，本就是阮大铖的本职差事。”
“粮草拖延积压许久，本就是经办不力。令其亲自押送赴江北，依规办事、履职补过，合乎朝廷规制，合乎军心民意。”
马士英心里算盘打得透亮。
这事摆在明面上，完全是公理正道。
他若是强行偏袒阮大铖、驳回所求，只会落得结党营私、耽误边防的天大罪名。
朱由崧沉默片刻，胸腔闷气翻涌，却找不出半分反驳的理由。
全场百官盯着，公理规矩摆着，他根本没法徇私。
他缓缓点头，声音冰冷干脆。
“准奏。”
他抬手看向内侍，厉声传旨。
“传朕旨意！”
“即刻令阮大铖整顿粮草车队，亲自督办，亲自押送江北三镇滞留军粮，即刻启程。”
“直抵江北大营，当面清点交割，安抚将士，不得推诿、不得拖延、不得假手他人！”
旨意落地。
站在文官队列中的阮大铖，浑身猛地一僵。
他肩头瞬间垮塌下去，后背肌肉骤然绷紧，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脚尖在官袍底下死死抠着地面，双手在袖中疯狂攥紧，指腹掐进掌心。
他万万没有料到。
一场帝王用来拿捏重臣的赏赐问话，最后偏偏砸在了自己头上。
江北前线路途遥远、风霜艰苦，沿途流民乱兵无数，风险极大。
好好的京城清闲差事，平白变成一趟吃苦受累、凶险万分的苦差。
可圣旨当堂下达，满朝文武尽数听见，他半分推脱的余地都没有。
阮大铖咬着后槽牙，强压心底所有不甘与怨怒，快步出列，深深躬身，头颅压得极低，声音僵硬干涩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臣即刻整顿粮草，择日亲自押送赴江北，不敢有误陛下圣命。”
他躬身退归队列，身子绷得笔直，脸色阴沉难看，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，却半点不敢外露。
朱由崧看着底下众人，眼底寒意越来越重。
他精心布局，本想一举拿捏史可法、王小宝，敲碎二人威望，抓牢朝堂权柄。
结果到头来，人家二人滴水不漏、全程破局，反倒反手治了马阮一党。
自己憋着一肚子闷气，无处可发，全程白白吃亏。
满朝文武依旧垂首肃立，无人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