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阄结果出来的那一刻,鳌拜脸上瞬间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他两条手臂垂在身侧,肩膀猛地往下塌沉,上下牙齿死死咬在一起,咬得牙床发酸,咯吱作响。眼眶一瞬间通红,眼尾直接泛红发胀。
高台之上所有满清将领都在看着,他硬生生忍住眼里的泪水,不敢让一滴掉下来。胸口一股酸堵憋屈的气来回翻涌,顶得他喉咙发紧,胸口发闷。
众将各自散开归队,没人再多看他一眼,没人替他说话,没人同情他。
鳌拜慢慢转过身子,一步一步走下高台,脚步沉重僵硬。
他独自一人,朝着南明江北大营的方向走去。
刚踏出清军大营辕门,彻底离开所有人的视线,他再也憋不住了。
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快速滚落,砸在衣襟上。
他抬起粗糙的手背,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,越抹心里越酸,呼吸越来越粗,胸口起伏剧烈。
他低着头,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土路,步子拖得极慢、极沉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今天死定了。
两军对峙,一仗未打,一箭未发。
他孤身一人,没穿铠甲,没带兵刃,没带一个随从,只身闯入数万明军重兵把守的大营。
这根本不是送信,这就是明明白白的送死。
他一边往前走,一边在脑子里一遍遍脑补自己的死法。
他脖颈肌肉紧紧绷着,后背皮肉一阵一阵发紧、发麻。
他先想到明军兵士冲上来,拔刀出鞘,一刀斩断自己脖颈,人头落地,瞬间毙命。
他脚步一顿,身子微微发僵,立刻又想到另一种死法。
对方不会让他痛快,会把他四肢捆死,五马分尸,尸骨碎裂,连全尸都留不下。
他嘴唇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,指尖冰凉,手心冒汗。
他又琢磨,说不定对方假意客气,端来一杯毒酒,逼着他当场喝下,五脏六腑剧痛,活活毒发身亡。
绞刑吊杀、乱箭穿身、乱刀分尸、囚牢饿毙、酷刑拷打。
十八种死法,他在脑子里循环往复,一遍又一遍推演。
短短几里土路,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处死了几百次。
越想越慌,越想越冤,越想越气。
他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捏得发白,整条手臂肌肉绷得发硬。
凭什么所有人都安安稳稳留在大营看戏,就他一个人倒霉抓中送死的差事?
凭什么王小宝随口一句荒唐大话,就要用他的命去填?
满心憋屈无处发泄,他眼底翻出浓重的狠戾。
死,我认。
但我绝不白白死!
他心里狠狠发狠。
待会进了明营,但凡对方有半点杀机、半点刁难,他立刻拼命。
临死之前,他也要扑上去肉搏。
能弄死一个够本,弄死两个赚一个。
就算最后难逃一死,他也绝对不让南明这帮将领、士兵舒舒服服的拿他性命邀功。
他一路红着眼眶,一路憋气,一路憋着同归于尽的狠劲。
脊背绷得笔直,不是不怕,是横竖一死,只能硬撑体面。
他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。
等着被呵斥、被捆绑、被羞辱、被拷打、被当众斩首。
他心里没有半分侥幸,百分百认定,自己今天绝对走不出南明大营。
就这么含着泪、憋着狠、带着必死之心,鳌拜一步步走到南明江北主营门口。
刚站定,守门的明军兵士看见他孤身一人、信使打扮,立刻收刀垂手,弯腰躬身。
脸上没有半点敌意,没有半点凶狠,态度恭敬温顺。
鳌拜脚步猛地刹住,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。
双眼瞬间瞪大,瞪得溜圆,脸上原本堆满的悲壮、绝望、狠戾,一瞬间彻底凝固。
脑子里刚才推演了几百次的死刑画面,瞬间清空,一片空白。
他愣在原地,一动不动,胸口起伏骤停,呼吸都忘了吞吐。
没等他回过神,守门小兵转身飞快跑进营内通报,脚步轻快,半点紧急戒备的样子都没有。
片刻功夫,营内快步走出一队亲兵,分列两侧。
中间大步走来一名身披重甲、腰悬佩剑的明军大将,正是江北总兵李成栋。
李成栋一眼看见站在营门外的鳌拜,脸上瞬间堆满浓烈的笑意,脚步急促加快,快步迎上前。
他走到鳌拜身前,立马深深躬身拱手,腰弯得极低,姿态极尽恭敬。
李成栋抬头看着鳌拜,脸上满是热切讨好的神色,语速又快又诚恳。
“大清大人一路远道而来,辛苦至极!”
“我在这里日日盼、夜夜盼,盼星星盼月亮,就盼着大清天兵过来!”
“南明昏庸无道,克扣军粮、无视边将死活,我早就不想替他们卖命了!”
“我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归降大清,只是一直没有门路,不敢擅自行动!今日大人前来,算是遂了我全部心愿!”
鳌拜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手脚发麻,呼吸彻底停滞。
他呆呆看着热情过度的李成栋,脑子彻底乱成一锅粥。
李成栋不等鳌拜开口,主动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劝降文书。
双手捧着文书,低头快速扫过每一条条款。
越看脸上笑意越浓,频频点头。
看完最后一字,他抬手狠狠拍在自己胸口,声音洪亮干脆。
“好!大清条件仁义宽厚!不撤我兵、不夺我权、补齐粮饷、既往不咎!”
“我李成栋百分之百同意!半点异议没有!”
“我现在立刻亲手写下归降手书,今日起,我全军听候大清调遣!绝不反悔,绝不欺瞒!”
说完,李成栋立刻吩咐亲兵取来纸笔,当场伏案书写。
落笔飞快,字字端正,写完亲手叠好,双手捧着递到鳌拜手里,恭恭敬敬。
鳌拜捏着那张热乎乎的归降手书,眼神发直,眼神涣散。
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一个念头:我在干什么?我在看什么?
他实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。
他明明是来送死的,怎么成了受人厚待、受人跪求归降的贵客?
他抬手,扬起手掌,对着自己的脸颊,狠狠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啪!
清脆的痛感瞬间传遍半边脸,火辣辣的疼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鳌拜瞳孔猛缩,嘴唇微微张开,低声喃喃。
“不是做梦……不是喝醉……不是发烧……是真的……”
李成栋看着他自打耳光的举动,半点不敢笑话,反而更加恭敬。
“大人一路劳累,想必心神疲惫。”
“我已备下薄礼,聊表我归降心意。”
话音落下,两名亲兵抬着一箱沉甸甸的白银走上来,稳稳放在鳌拜脚边。
李成栋再次躬身。
“些许银两,犒劳大人路途辛苦。往后我鞍前马后,誓死追随大清!”
说完,李成栋抬手做请的手势。
“刘良佐总兵早已和我心意相通,日夜盼降。我带大人过去见他!”
鳌拜脑子昏昏沉沉,任由李成栋引着,一步步走进另一座大营。
刚踏入刘良佐的中军大帐。
端坐帐中的刘良佐看见鳌拜走进来,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。
他来不及整理衣甲,快步冲上前,双腿一弯,噗通一声,双膝重重跪在地上,对着鳌拜深深磕头。
额头实打实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闷响,态度卑微至极。
刘良佐跪在地上,抬头仰视鳌拜,语气恳切急切。
“大清天使在上!”
“我刘良佐苦南明久矣!朝廷不公,文官压武臣,粮饷年年拖欠,我辈将士拼死守边,却连饱饭都吃不上!”
“我早就一心想投大清,只是无人引荐,不敢贸然行动!”
“今日大人前来,赐我生路、赐我官职、保我兵马!如此厚恩,我万死难报!”
“所有条件,我全盘遵从!从今往后,我刘良佐唯大清马首是瞻!”
鳌拜站在帐中,彻底懵了。
他怔怔看着跪地磕头的数万兵马统帅,手脚僵硬,不知道该扶、该站、该说什么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闯过无数敌营,见过无数悍将。
从来没有一个手握重兵的敌将,未战先跪、跪求归降。
刘良佐磕完头,直起身子,满脸诚恳继续开口。
“大人,我还有一桩重情禀报!”
“南京朝廷近日调拨江北大批军粮、布匹、军械,五日之内,尽数运抵我两座大营!”
“这批粮草,我一分不留,全部献给大清大军!当做我归降的诚心凭据!绝不私藏半分!”
说完,刘良佐立刻传令。
帐外亲兵接连抬进来两箱金银珠宝,又带进数名容貌俊俏的女子,整齐立在一旁。
刘良佐指着礼物和女子,再次拱手。
“金银孝敬大人,美女侍奉大人!只求大人替我在大清大帅面前多美言几句,保我信守承诺,安稳归降!”
鳌拜看着满帐的厚礼、跪着的敌将、句句谦卑的讨好,整个人彻底恍惚。
李成栋站在一旁,跟着开口附和。
“我二人今日当众立誓!”
“自此之后,死心塌地归顺大清!五日粮草尽数献营,全军整装待命!若违此誓,人神共诛!”
两人轮番表态、轮番讨好、轮番许诺,全程没有半点刁难、半点傲气、半点敌意。
鳌拜全程没说几句话,就被两人当成上宾恭敬招待,好茶好酒伺候,礼数周全到极致。
片刻后,两人亲自步行把鳌拜送出大营门外,一路弯腰拱手,目送他离去。
鳌拜独自一人来,看着身后一堆堆的银子,还有好几个美女,陪自己踏上返程的路。
怀里揣着两份亲笔归降手书,脑子里嗡嗡作响,一片混乱。
他走两步,抬手摸一下自己的额头,温度正常,没有半点发热。
他走两步,抬手狠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,次次都是清晰刺骨的痛感。
他从出门到现在,一口酒都没有喝过,头脑清醒至极。
可他的精神状态,比酩酊大醉还要恍惚,比梦境还要虚幻。
他脚步虚浮,身形摇晃,一边走一边低声反复喃喃自语。
“到底是我不正常?”
“还是南明朝堂、南明所有武将,全都不正常?”
来时,他含泪悲壮、必死之心、憋着同归于尽的狠劲。
回去时,满载厚礼、受人跪拜、全身无损、被人跪求归降。
短短一趟往返,彻底颠覆了他征战半生的所有认知。
他一路走,一路迷茫,一路怀疑人生。
心底只剩下一个离谱到极致的念头:
究竟是你们有病,还是我有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