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摄政王府正堂，门窗大开，堂内肃静无声。
多尔衮端坐主位，一身亲王权蟒常服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双手自然搭在两侧扶手上。
他眼皮半垂，神色淡漠，身子稳稳不动，周身气场压得整个大堂死气沉沉。
堂下站着南明北上议和使团三人。
为首正使，身板端正，头戴官帽，一身大明朝服穿得一丝不苟。
他双手垂在身前，指尖紧绷，肩膀微微绷紧，脸上看着恭敬，眼底藏着硬气，全程腰背不弯到底，守住大明最后体面。
身侧陈洪范、马绍愉两人姿态截然不同。
两人身子微微前倾，脖颈微缩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，眼神不停偷瞟主位的多尔衮，神色拘谨，动作局促，浑身透着讨好谦卑的模样。
使团脚边整齐摆放着几口朱漆木箱，箱盖敞开。
十万两白银、一千两黄金、上万匹精美绸缎，整整齐齐码放，金光银光晃得人眼晕。
这是弘光朝廷带来的劳军重礼，是南明求和的诚意。
桌案正中央，平铺摊开两封文书。
一封是史可法亲笔写的劝和书信，墨迹工整，字字恳切。
通篇只提联虏平寇、共灭闯贼、保全大明宗社，句句卑微忍让，没有半分强硬底气。
另一封是弘光朝廷的议和条陈，写满了南明最后的底线。
正使往前踏出半步，抬手躬身行礼，弯腰幅度规矩有度，语气沉稳克制。
“摄政王。”
“我朝陛下本意，联贵朝之力，共剿李自成逆贼，为先帝报仇，平定天下乱局。”
“我朝议定，黄河以北疆土，尽数归大清管辖。”
“我大明固守江南半壁，以长江为界，南北分治，互不兴兵，永世罢战。”
他停顿一瞬，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多尔衮的神色，又立刻低头垂目。
“我朝愿年年输送岁币，补给贵朝军需，只求保全江南宗庙百姓，共守太平。”
话音落下，堂下陈洪范立刻跟着躬身，语速飞快接话，姿态愈发谦卑。
“大清替我大明复仇，劳苦功高。我朝君臣感念恩德，所有议定，皆可再商议，只求止戈休兵。”
马绍愉站在一旁，全程不敢插嘴，只微微点头附和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直视多尔衮。
多尔衮坐在主位，听完全程，脸上没有半点动容。
他眼皮微微抬起，目光冷冷扫过堂下金银重礼，又扫过摊开的议和文书。
嘴角微微下压，眼神里满是轻视，身子依旧稳稳坐着，一动不动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看透了南明的底细。
拿重金讨好、割地求和、只求偏安。
空有半壁江山，君臣全无血性，只懂苟且偷生。
多尔衮嘴唇轻启，语气冰冷强硬，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
“天下本无南北之分。”
“我大清入关，剿灭流寇、安定中原，天下万民皆归大清。”
“尔等南京自立新帝，私设朝堂，本就是悖逆之举。”
“想要议和可以。”
“取消帝号，归藩称臣，尽数归顺大清。否则，唯有兵戈相见，踏平江南。”
一句话砸下来，大堂气氛瞬间冻结。
正使身子猛地一僵，双眼骤然睁大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双手紧紧攥起，指节发白，牙关死死咬紧。
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，眼底堆满悲愤和不甘。
他想开口争辩，嘴唇反复开合数次，最终还是硬生生闭紧。
身在敌国朝堂，孤身弱势，半句硬话不敢多说，只能硬生生压住满腔怒火。
陈洪范、马绍愉两人身子同时一颤，脑袋垂得更低，呼吸放得极轻，全程噤声不语，不敢有半点反驳动作。
就在南北谈判僵持、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。
王府外一阵急促马蹄声骤停，一名八旗驿骑浑身尘土，快步冲进大堂，单膝重重跪地。
“报！江北前线多铎王爷、鳌拜将军一众王公，联名加急密信！”
多尔衮眼神一动，抬手淡淡示意。
“呈上来。”
驿骑快步上前，将第一封密信递到桌案之上。
多尔衮抬手拆开火漆，指尖捏着信纸，目光快速往下扫视。
越看，脸色越沉。
刚开始神色只是淡漠，片刻之后眉头死死拧成一团。
眉心青筋微微凸起，握着信纸的手指越攥越紧，纸面被捏出深深褶皱。
腮帮子不停绷紧松开，胸口气息上下剧烈起伏，眼底戾气越来越重。
信里字字句句，全是多铎众人的告状。
直言王小宝无视朝廷规矩，胆大妄为，私造大清圣旨，当众欺瞒全军，目无摄政王、目无大清律法，行径狂妄至极。
多尔衮心头怒火瞬间彻底顶满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眼神凌厉逼人，胸腔憋着一股暴怒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心里狠狠暗骂：
窦王八你个王八蛋利用威逼利诱，你做前线最高主帅！
你独断专行！
你居然敢私造假圣旨？
这种灭族大罪，你也敢肆意妄为？
你眼里半点朝廷、半点本王都没有！
他强压着当场发作的火气，指尖死死按着信纸，脸色阴沉得吓人。
堂下南明三人全程低头屏息，没人敢动、没人敢言。
所有人都看出来，摄政王此刻已经动了滔天怒火。
可还没等多尔衮开口发话、下旨追责。
府外又是一阵更快的马蹄声炸开。
第二名驿骑连跑带冲，狼狈奔进大堂，重重跪地，喘气急促。
“报——江北二次加急补报密信！军情另有隐情！”
多尔衮眉头狠狠一跳，眼底怒火还没散去，又添几分烦躁。
他抬手一把抓过第二封密信，粗暴拆开，快速扫读内容。
短短片刻，他所有动作瞬间僵死。
脸上的暴怒、戾气、阴沉，一秒一秒尽数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僵硬、错愕、无语。
他双眼盯着信纸，一瞬不眨，身子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。
胸口翻涌的怒火，被硬生生全部堵回肚子里，半点发泄不出。
第二封信写得明明白白。
伪造圣旨并非私犯律法，是王小宝提前谋划的最高绝密前线作战计策。
目的是从几十万敌军包围中救出南明重臣、掌控战局、铺垫后续攻城大战。
江北所有王公大将尽数知情，全员已经签字画押封口，列为最高军机秘事，严禁外泄。
多尔衮拿着两封内容完全相反的信纸，双手停在半空，彻底呆住。
脑子里瞬间翻出当初的画面。
当初满朝八旗贵族集体抵制、集体质疑窦王八统兵。
是他多尔衮一人扛下所有压力！
是窦王八逼着所有王爷、大将、贵族集体签字画押！
当众立下铁规：窦王八在前线治军作战，一切决断独断专行，无论何种手段，旁人不得质疑、不得干涉、不得追责！
白纸黑字，所有人亲手画押，存档备查。
如今人家真的用非常手段打赢了战局、稳住了局势。
自己刚刚暴怒要追责，转眼就被第二封信彻底堵死所有理由。
多尔衮喉结狠狠滚动好几下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神色尴尬到极致。
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，长长吐出一口憋闷的浊气。
心里把多铎、鳌拜一众前线王公骂了千百遍。
一群废物！
无脑猜忌！无脑告状！
前脚怀疑主帅越权犯法，后脚知道是军机妙计，又慌忙补信洗白！
前后矛盾，自打耳光！
可他偏偏半点办法没有。
这件事，绝对不能外泄半个字！
若是让南明使团知道，大清一众王爷大将，看不懂主帅战术、胡乱猜忌、慌忙告状、转头打脸。
堂堂八旗权贵，被一个前线主帅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传出去，南明耻笑、天下耻笑、整个大清颜面彻底丢尽！
多尔衮瞬间收敛所有失态，抬手把两封密信快速折好，贴身收起。
脸上难堪、憋屈、暴怒的神色瞬间全部压干净，重新恢复冰冷威严的模样。
他抬眼看向堂下懵然无知的南明使团，语气比刚才更冷、更强势。
“和谈无需再议。”
“回去告知你们弘光帝。”
“不降则战，我大清兵马即刻南下，踏平江南！”
正使身子猛地一挺，眼底露出悲愤，嘴唇颤动，却最终无话可说。
陈洪范、马绍愉双腿微微发颤，慌忙躬身低头，不敢对视。
全程无人知晓，堂堂大清摄政王，当着南明使臣的面。
硬生生吞下一口天大的哑巴亏。
想罚不能罚，想怒不敢怒，想说不能说。
明明被手下一群废物坑得颜面尽失，被王小宝算计得死死的。
还得死死封口、强行遮掩，半点不敢外露。
大堂之内依旧肃静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