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，扬州城内肃杀沉沉，城墙上守军个个熬得双眼通红，手持兵器死死盯着北面清军方向。
阮大诚一早起身，亲手整理自己的二品官袍。
他抬手抚平衣袍褶皱，对着铜镜正了正乌纱帽，抬手摸了摸腰间玉带。
动作慢条斯理，神色平静松弛，脸上没有半点守城的焦灼。
走出别院大门，他抬眼看向街边。
整整六十辆大车整齐排满长街，车轮压实地面，车身压得微微下沉。
第一列二十辆车，全部是钉死的厚木箱子，满满当当装着抄家得来的白银、黄金、成叠银票、珠宝玉器。
第二列二十辆车，全是装订整齐的地契、田契、全城商铺文书、豪宅宅院证照，一箱箱码得严丝合缝。
第三列二十辆车，装着名贵绸缎、珍稀器物、皮毛古玩。
车队两侧，二十七个年轻女子整齐列队站立。
人人衣着干净，低头垂手，双肩收紧，不敢抬头张望，全程安静无声。
马进忠手持长刀，站在队前，亲兵全员披甲握刀，分列车队两侧，站姿挺拔，戒备森严。
王小宝一身利落王爷蟒袍，快步走到阮大诚身前，双腿站直，微微躬身。
他压低声音，语气恭敬稳妥。
“乱大人，所有财物、人口、护卫全部齐备，沿途路线已经查清，即刻可以出城。”
阮大诚微微点头，下巴轻轻一抬，眼神扫过满车富贵、列队美人。
嘴角微微抬起一点弧度，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得意。
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页折好的信纸，递到身旁县衙小吏手里。
手指捏着信纸，语气轻慢冷淡，不带半分情义。
“把这封信，亲手送到督师府，交给史可法本人。”
“不用等回信，送完就退下。”
小吏双手接过信纸，躬身应声，转身快步往督师府跑去。
阮大诚转头看向王小宝，手臂往前轻轻一抬。
“启程。”
一声令下，亲兵催动车马。
马蹄踏步，车轮滚动，六十辆大车缓缓开动，队伍绵延半条长街，浩浩荡荡朝着城南城门行进。
守城士兵站在城门两侧，看着这支奢华浩荡的队伍。
个个转头对视，嘴唇微动，没人敢上前拦阻、没人敢开口盘问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来，这是高官卷资出逃，没人敢担罪责。
马车车厢里，阮大诚靠在软垫上。
他伸手拿起一叠厚厚的扬州商铺地契，指尖一张张捋过纸面。
手指动作缓慢悠闲，眼神落在文书上，目光笃定安稳。
他端坐不动，全程沉默，脸上毫无愧疚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：
史可法天天喊忠、天天守节、天天硬扛清军。
那就让他守。
几十万清军压城，孤城无援，他注定要死在这里。
我不陪他送死，我带着泼天富贵回南京享福，才是实打实的活路。
他留给史可法的信，字迹潦草，字字刻薄直白。
通篇只有寥寥数语：
城中残余粮草，尽数留于你用。
你素来强硬，素来以忠臣自居，素来不惧兵戈。
如今清军压境，无人助你、无人援你。
你要忠名，你要气节，你要死守国土，便由你一人独守。
我身归朝堂，不再滞留孤城陪你殉死。
小吏一路疾奔，冲进督师府大堂。
此时的史可法，整夜未眠。
他眼底布满浓重血丝，面色蜡黄憔悴，下巴胡茬杂乱坚硬。
双手按在巨大的城防图上，指尖沿着城墙垛口一点点比对。
身前摆满守军名册、粮草账本、火器登记册，案上烛火摇曳，烟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亲兵快步上前，低头禀报。
“督师，城外传来消息，阮大人、王爷已经带着大队车马出城离去，留书一封。”
史可法手指瞬间停在城防图上。
他抬头抬手，动作缓慢，接过信纸，指尖拆开折叠的纸页。
目光一行行扫过字迹。
看完第一行，他眼皮猛地一沉。
看完中段，他双手指尖开始发力。
看完最后一字，他手掌猛地收紧，死死攥住信纸。
指节用力发白，掌心硬生生把薄纸捏出裂痕，边角纸絮碎裂脱落。
他胸口瞬间大幅度起伏，呼吸陡然变粗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整个人站在大堂正中，身子僵了一瞬，随即猛然抬头，脸色涨得通红。
他当着满堂幕僚、亲兵、属官，声音嘶哑暴怒，吼声震得大堂嗡嗡作响。
“奸臣！叛徒！狼心狗肺！”
他往前踏出一步，脖颈青筋一根根鼓起，眼神死死盯着南京方向。
“我早知你阮大诚贪利自私、无君无民！”
“可你身居高位、食朝廷厚禄、受先帝恩荫！”
“王小宝更是当朝皇亲、陛下堂叔！身负监军重任！”
“国难当头，江北崩毁，扬州是江南最后门户！”
“你们不思死守、不思勤王、不思护百姓！”
“反倒趁乱抄尽城中富户、卷尽金银、掳尽美色、带尽产业！”
“弃孤城、弃将士、弃百姓、弃社稷！”
“只顾一己奢靡富贵，置家国存亡于不顾！”
他越说越怒，声音发颤，双拳紧紧攥起，手臂微微抖动。
“你仗着一身虚名，敢写此信羞辱于我！”
“嘲讽我死守无用、硬气徒劳！”
“你以为卷财逃走，便可安然享福？”
“千秋史册，定记你阮大诚、皇室亲眷，弃国逃官、祸乱江北！”
满堂所有人全部垂首站立，没人敢抬头、没人敢出气、没人敢插话。
所有人都能看见，史可法眼底是怒、是寒、是悲、是彻底的绝望。
勤王半月，仅三百布衣来援。
各镇拥兵，尽数坐视不管。
朝中重臣、皇室亲眷，临阵卷财出逃。
偌大大明江北，只剩他一个文臣，孤军残民，独挡满清百万雄兵。
史可法死死盯着地上，咬牙喘气，片刻之后，缓缓松开攥紧的双手。
碎裂的纸片从掌心簌簌掉落。
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颊，重新站直脊背。
眼神里的暴怒慢慢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。
语气变得低沉、沙哑、坚定。
“你们要走便走。”
“你们要富贵便去富贵。”
“你们要偷生便去偷生。”
“我史可法不走。”
“扬州城在，我在。扬州城破，我死。”
“我大明臣子的骨气，我一人扛到底。”
自此，史可法再不提援兵、再不提朝局、再不提同僚。
他全身心死守扬州。
白日亲自巡城，修补坍塌城墙，清点残缺军械，安抚惊惧百姓。
夜晚通宵排布火器，划分守军防区，亲自坐镇城头，日夜不歇。
明知必死，寸土不让，孤城死守，绝不后退半步。
另一边。
阮大诚、王小宝的浩荡车队，一路畅通无阻，昼夜赶路，顺利进入南京城内。
两人入城之后，没有半点入宫见驾的意思。
直接来到阮大人家，把所有金银、珍宝、地契、美女、细软全部移入宅中。
王小宝躬身站在阮大诚身侧，低声开口。
“阮大人，现在贸然面君，朝中必有非议。”
“咱们先打点朝堂，稳住百官口舌，堵住所有闲话，三日之后再上朝见驾，万无一失。”
阮大诚轻轻点头，脸上神色安稳，抬手摆手。
“你放心吧，我来安排，所有关节，全部打通。”
接下来整整三日，二人闭门不出，专心送礼铺路。
阮大人亲自筛选重礼。
最纯的黄金、最美的玉器、最稀的古玩、最出众的女子，一一挑出。
然后阮大人带着王小宝登门送礼。
朝中六部堂官、都察院御史、宫中掌权太监、朝堂勋贵、皇帝近臣。
人人有份，个个得惠。
金银送手，美人送人，珍宝送府。
每一户官员收下礼物，都会当面表态，闭口不言扬州旧事，绝不参奏半句。
三天时间，整个南京朝堂的嘴，全部被金银美色堵死。
满朝文武，无人不知二人满载而归，无人敢说一句坏话。
私下反而人人夸赞二人办事稳妥、临机应变、懂得为官之道。
三日铺垫完毕，所有风险尽数扫清。
第四日清晨，天刚破晓，皇宫钟鼓齐鸣。
阮大诚穿戴整齐二品朝服，仪容端庄，步履沉稳。
王小宝以皇室王叔身份，紧随其后。
二人并肩踏入皇宫，走上金銮大殿，终于正式面见弘光皇帝。
满朝文武立于两侧，人人神色平和，无人侧目，无人发难，无人质疑。
朝堂之上，风平浪静。
忠良殉国无人问，奸佞富贵满朝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