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督师府内，史可法端坐案前，日夜不休。
他手持毛笔，一笔一画书写勤王檄文，写得极端正，落笔极重。
每写完一篇，便双手拿起官印，狠狠压实在文书末尾，手腕发力稳定，没有半分松懈。
写完便立刻交由信使，八百里加急送出扬州城。
檄文内容直白恳切，号召天下所有读书义士、地方文武、乡绅百姓，摒弃私怨，奔赴扬州，联手抵御清军南下，保住江北，保住大明江山。
整整半个月，信使来回奔波，官道之上日夜不停。
江南总兵，个个手握重兵，收到檄文之后，全部闭门不出。
既不回信，也不发兵，半点动静没有。
远近府县官员、地方望族，人人闭门观望，无人愿来孤城送死。
扬州本地乡绅士族、读书子弟，看到勤王告示，大多扫一眼便转身走开，脸上毫无动容神色。
半个月时间，天下响应勤王的，只有三百多名普通穷苦百姓。
这些人衣衫破旧，手持锄头扁担，徒步赶来扬州，站在城下列队，身形单薄。
史可法亲自走到城楼之上，立身站定，低头看着城下三百义民。
他双眼直直盯着下方，久久不动。
肩膀一点点往下垂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指尖死死抠紧掌心皮肉。
嘴唇紧紧抿住，牙关咬得极紧，胸口反复起伏。
他全程一言不发，眼底光亮一点点彻底褪去。
城外清军数十万，还有大批量投降清军的原明军兵马。
三百人手，站在广阔城楼下，稀稀拉拉，连一段城墙都守不满。
史可法缓缓转头，看向身侧幕僚。
他嗓音干涩沙哑，语速极慢。
“偌大江南，百万兵甲。国难当头，仅三百布衣赴死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不再开口，挺直脊背，静静立在城头，一动不动。
半个月时间，史可法心力耗尽，日日愁闷不眠。
而王小宝半点没有闲着，日日主动登门阮大诚的私宅别院。
这天傍晚，院门关闭，亲兵守在门外，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。
王小宝走进屋内，对着阮大诚躬身站好，神色严肃，站姿端正。
他看着阮大诚，语速平稳，字字直白。
“阮大人。”
“咱们前段时间给江北送粮草这么大的问题，再加上李成栋刘良佐他俩投降，私自斩杀清庭钦差。”
“桩桩件件，全是逾越规矩、触碰死罪的事。”
“如今困在扬州，战事马上开打。”
“日后回南京复命，若是没人打点、没人说好话、没人疏通上下，必死无疑。”
“想要活命，必须花钱铺路、送礼托关系，打通朝堂所有关节。”
阮大诚听完，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立刻起身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在屋内来回快步踱步。
步子又急又乱，眉头死死拧在一起，脸色发白。
走了好几圈，他猛地停住，转头看向王小宝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，语气带着明显的慌张。
“我知道要送礼，我比你更怕死！”
“可我随身带的银两，这段日子早就耗空了。”
“现在手里没钱、没珍宝、没特产，两手空空，拿什么去送礼疏通？”
“没钱，这一关咱们绝对过不去！咱俩谁都活不成！”
王小宝站在原地，半点不慌，依旧躬身垂手，态度恭敬。
他抬眼直视阮大诚，语气笃定沉稳。
“大人不必发愁。”
“这事，全部交给我来办。”
“我顶着皇亲身份，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。”
“由我出面动手，名份够、胆子够、手段够，没人敢随便追责。”
“扬州城内大户士族，坐拥万金家产、万亩良田，国难当头一毛不拔，个个观望等死。”
“乱世当用重典，我今日就替大人，取他们的家财，为咱们换一条活路。”
阮大诚停下脚步，定定看着王小宝。
他眼皮不停眨动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眼神里藏着算计。
他心里暗自认定：抄家敛财这种玩命背黑锅的事，不可能白干。
王小宝肯定要拿走最大一份好处，顶多随手分自己一点零碎银子，糊弄一下了事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静静站着，准备等着分点小头，勉强保本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色刚亮。
王小宝直接调动亲兵队伍，全副武装，亲自带队出门，按扬州3大顶级豪门，依次动手。
第一家，扬州头号巨富盐商，郑元勋。
全城首富，坐拥大片盐田、十几间商号、万亩水田、豪华园林宅院，积蓄几代富贵。
王小宝带兵围死大宅大门，亲兵持刀守门，不许一人出入。
他站在郑家正堂，当众高声定罪，声音硬朗冰冷。
“战事在即，身为本地首富，坐拥巨富不思报国。”
“暗中私通满清细作，偷传扬州城防布防消息，罪证确凿！”
“按战时军法，抄家没产！”
郑元勋当场吓得双腿一软，跪倒在地，双手不停磕头，额头撞地砰砰作响。
全程不敢辩解一句，浑身发抖，面如死灰。
亲兵当场清点，白银九万余两、银票数万、满仓粮草、成片商铺地契、整座园林宅院，还有府中一众侍女姬妾，全部登记封存。
办完所有事，王小宝不带一文一物，不看一眼美色，直接下令全部装车，尽数送往阮大诚别院。
阮大诚站在院中，看着源源不断抬进来的银箱粮草。
他脚步往前挪了两步，双眼盯着堆积的财物，眼神愣住。
他以为王小宝一定会截留大半，可全程看下来，对方分毫未动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满脸疑惑，却不开口询问，静静等着后续。
紧接着，王小宝带人抄查第二家，扬州百年望族梁氏。
梁家世代为官经商，扎根扬州百年，人脉极广，产业遍布全城。
王小宝当众立罪，声音传遍整条街巷。
“食大明百年俸禄，受朝廷世代恩荫。”
“国难临头，闭门自保，不捐一钱、不出一力，心中无君、眼中无国！”
“不忠不义，按律抄家！”
梁家上下老小全部跪在院中，无人敢起身。
数十年积累的金银珠宝、粮食布匹、临街铺面、良田宅地，尽数查封。
府中年轻女子，全部登记在册。
依旧是王小宝黑脸办案、当众立威、背负全城骂名。
所有查抄物资，整车转运，一丝不留，全部送入阮大诚住处。
阮大诚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越堆越满的院落。
他呼吸明显变快，胸口不停起伏，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袖。
他侧头看着院外忙碌搬运的王小宝，眼神里全是不解。
他压低声音，自言自语。
“拼死得罪全城世家，半点好处不留，全都给我？”
“这人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疑惑归疑惑，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，嘴角一直微微上扬。
不等他多想，王小宝立刻动手，抄查第三家，扬州城外最大地主张氏。
张氏掌控城郊数万亩良田，族人上千，势力庞大，盘踞乡里多年。
王小宝重兵围堵村寨，当众厉声定罪。
“大清兵马南下，全城死守之际。”
“尔家族聚众观望，暗藏二心，私谋退路，意图城破即刻降敌！”
“心怀叛意，图谋叛国，罪无可赦！抄家清算！”
张家族人个个瘫软在地，哭声连片，无人敢反抗。
数万石粮草、成堆白银、连片良田、大量房产，尽数查抄。
府中女子全部清点收纳。
短短数日，扬州三户最大、最富、根基最深的豪门，尽数被连根拔起。
抄来的钱粮财物、珍宝细软、粮草布匹，整整堆满三座大四合院。
遍地银箱整齐堆叠，粮草堆得比人还高，地契文书厚厚几大摞。
一众年轻女子规规矩矩站在廊下，低头垂目，不敢抬头看人。
阮大诚站在最高处的石阶上，放眼扫过三座满满当当的院子。
他双眼发红，目光在金银、粮草、地契、人群之间来回扫视。
身子微微轻微发抖，双手攥得很紧，胸口一阵一阵发热。
他站在原地，久久不动，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，心里彻底算不过来自己凭空多了多少身家。
原本只打算混点零碎好处，现在凭空得了泼天富贵，整个人心神激荡。
就在阮大诚沉溺横财狂喜之际。
城外清廷快马冲破防线，多尔衮亲笔劝降书信，送入扬州督师府。
史可法接过信封，亲手拆开，逐字逐句细读。
越看，脸色越沉，越看，胸口怒火越盛。
看到多尔衮否定大明正统、勒令弘光退位、威逼自己献城投降、扬言不降便屠尽扬州百姓的字句。
史可法双手死死攥紧信纸，指节用力到发白，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。
整张脸涨得通红，呼吸粗重急促，身子气得微微颤抖。
他当着所有幕僚、属官、亲兵的面，猛地一拍桌案。
桌面震得一声闷响。
他大步上前，铺开大幅白纸，双手抓过狼毫大笔，狠狠蘸满浓墨。
手腕发力极重，落笔飞快，字字刚烈，句句不屈。
他全程当众挥毫，边写边沉声怒斥，一字一句响彻大堂。
当众写下千古传世的《复多尔衮书》，句句硬气，字字忠烈，直面回怼满清威逼，立死守扬州、誓死不降的决心。史可法握笔的手不停发抖，胸膛一起一伏，他一笔一笔重重刻在纸上，每一句都高声吼出来，整个大堂所有人钉在原地：
“天下者，大明之天下，非满清之天下！
尔能夺我土地，不能夺我汉人之心！
可法的头颅你可取，我大明的骨气，你拿不走！
扬州一城，便是我埋骨之地！
城存，可法存。城亡，可法亡！
我死之后，自有千万后起之人，与尔血战不休！
尔纵然踏平此城，千秋史册，尔永远是窃国之贼！
我史可法，宁做断头大明鬼，绝不做屈膝降虏人！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他猛地把笔扔出去，毛笔重重砸落在地上。
他腰杆挺得笔直，下巴扬起来，眼眶通红，牙关死死咬紧，目光直直冲着北边清军大营的方向。
帐下所有幕僚亲兵，一个个垂着头，肩膀绷紧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阮大诚那边，下人随口传过来几句史可法写的词句。
阮大诚指尖捻着厚厚的地契，嘴角扯出一道冷笑，脑袋轻轻摇晃。
“话说得再狠，命是自己的。等城破了，再硬的骨头，也是一捧黄土。”
督师府正气凛然，满堂肃穆，人人垂首肃立，满心悲壮。
另一边，阮大诚别院之内。
王小宝召集马进忠，还有三名负责清点财物的亲兵，当着阮大诚的面，当众划分所有抄家所得，语气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含糊。
他站直身子，目光扫过满院财物，开口说话，字字清晰。
“今日三家抄家所得，规矩定死。”
他抬手一指成堆的银箱、珍宝、银票。
“所有现银、银票、珠宝细软，全部由我们带走。”
“留作日后去南京送礼打点、疏通关节、保命铺路的专用钱财，一分不动用在别处。”
他又一指堆积如山的粮草。
“所有粮草，我们带走大半，囤积备用，充作后续行军军需。”
“剩下一小半粮草，留在扬州城内，应付守城差事，敷衍百姓耳目。”
最后，他转头看向满眼期待、神色火热的阮大诚，躬身垂手，语气恭敬至极。
“所有田地、万亩良田、临街商铺、园林豪宅、固定产业。”
“全数归阮大人一人私有。”
“全部产业，由大人全权掌控、终生享用、世代传承，与旁人无关。”
话音落下。
阮大诚瞬间抬头，眉眼彻底舒展，脸上绽放出止不住的笑容。
肩膀彻底放松，整个人站得挺直，不停点头。
眼神里满是得意、畅快、心安。
他看着躬身听话、事事为自己铺路、所有脏事全扛、所有固定好处全给自己的王小宝。
心里的念头彻底定死。
从前想杀他。
现在绝不可能。
这种人，替自己担罪、替自己背骂名、替自己玩命捞财、替自己疏通后路。
坏事他做，黑锅他背，风险他扛，前程他跑。
好事我占，富贵我得，产业我留，名声我收。
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用、这么懂事、这么贴心的棋子。
不仅不杀，还要死死留住，一辈子为自己所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