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西城城墙彻底崩塌，漫天尘土落了大半。
整段城头内外，密密麻麻铺着两层尸体。
一层是拼死登城的清兵，一层是死守不退的明军。
断矛、残刀、碎箭、滚木散落一地，墙砖全部被血水泡得发黑。
城楼平台之上，跟随史可法守楼的亲兵、裨将、护卫，已经全数战死。
有人胸口贯矛，趴在垛口不动。
有人头颅碎裂，倒在城砖之间。
有人手脚斩断，临死还保持着推石拒敌的姿势。
偌大城楼，最后只剩史可法一人站立。
他右肩被重刀劈开一道长口子，甲衣裂开，皮肉外翻。
鲜血顺着臂膀一路往下淌，滴在脚下的血砖上，一滴滴砸出细碎声响。
连日七日夜不眠不睡，他眼窝深陷，眼皮赤红，眼底布满血丝。
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土，汗水冲出道道痕迹，嘴唇干裂起皮。
但他的身体没有一丝佝偻。
双脚稳稳扎在地上，腰背挺得笔直，脖颈不弯，头颅不垂。
哪怕四周尽是死尸、满城尽是狼烟，他站得端正，立得规矩。
仅剩的一名重伤副将，腿骨被炮弹碎片砸断，腹腔带伤。
他双手抠着墙砖，一点点从尸堆里爬出来，爬到史可法脚边。
他胸口不停冒血，呼吸粗重，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剧痛。
他抬起颤抖的手，死死拽住史可法的衣摆，喉咙用力挤出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“督师！快走！末将挡着！您不能死在这里！”
史可法低头，垂眸看着这名爬地求生、仍想着护主的副将。
他眼皮微微一沉，抬手伸出完好的左手，按住副将的肩膀，稳稳把人扶稳。
他动作很慢，很稳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开口，嗓音早已喊得嘶哑干涩，字字咬得极重。
“全城百姓死守七日，兵卒无一人逃，将领无一人降。”
“他们都死了，我身为督师，没有独自逃生的道理。”
“城破，我就该死在这里。”
副将拼命摇头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。
“大明还在！江南还在！您死了，江南民心就散了！”
史可法没有再回话，只是平视前方破开的城墙缺口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他站姿不改，神色不动。
片刻之间，大批清兵踏着碎石尸骸，冲上城楼。
铁甲踩踏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，整齐、冰冷、压迫。
数十名清兵迅速散开，形成包围圈，把史可法死死围在正中。
一圈长刀长矛，全部对准他的身体。
矛尖抵着他的胸腹，刀光贴着他的脖颈。
那名重伤副将见状，猛地挣起身，单腿跪地撑住身体，举刀往前扑。
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挥刀劈砍，身前清兵侧身避让，数杆长矛同时刺出。
长矛贯穿胸腹，副将身体猛地一挺，口中大口喷血。
他依旧瞪着眼睛，死死盯着清兵，直挺挺倒在地上，彻底不动。
史可法看着副将战死，眼皮都没有眨一下。
脸上没有惧怕，没有慌张，只有沉沉的肃穆。
一名清兵小校跨步上前，举刀逼近史可法脖颈，语气凶狠生硬。
“城已破，兵已亡！降者免死！你降不降！”
史可法站在原地，不躲不避。
他缓缓抬眼，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所有清兵。
他身形不动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亮，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乃大明督师史可法。”
“我奉命守扬州，守土有责。”
“大明臣子，只知战死，不知投降。”
他说完，主动往前踏出一步。
脖颈主动贴近刀刃，完全摆出坦然受俘、绝不苟活的姿态。
围站四周的清兵，手上兵器全部下意识一顿。
这些兵卒常年征战，见过临阵倒戈的将官，见过跪地求饶的文官。
他们从没见过城破全军覆没，依旧身姿挺拔、宁死不屈的人。
所有人握着刀的手，都不自觉放轻了力道，没人敢贸然伤他。
清兵小校脸色收敛了凶戾，收刀后退半步。
他对着身后亲兵沉声吩咐。
“速报王爷，史督师未死，不肯归降，请王爷亲至。”
不多时，多铎快步登上城楼。
他一身轻甲，步伐沉稳，身后只带数名护卫。
多尔衮提前多番叮嘱他，史可法是江南支柱、天下忠臣，能劝则劝，绝不可折辱杀害。
多铎走到近前，第一眼就看向史可法的站姿。
满身伤痕，满身血污，依旧立得笔直。
他立刻抬手，示意所有清兵撤下兵器、退后三丈。
他微微躬身，姿态恭敬，语气平和。
“史公，七日死守，全军殉国。你的忠义，我大清全军敬佩。”
“大明大势已去，非你一人能挽。”
“摄政王有令，你是济世人才。若肯归降，我保你身居高位，安抚江南万民，免去连年战火。”
史可法静静听完，脸上没有半点动容。
他直视多铎，眼神坚定，没有闪躲，没有迟疑。
“我食大明俸禄，受大明君命。”
“国家在，我在。城池在，我在。”
“如今城破国危，我唯有一死殉国，对得起朝廷，对得起百姓。”
“绝无降敌的道理。”
多铎再次开口，耐心劝说。
“公一死，于事无补。活着才能做事，活着才能护江南百姓。”
史可法转头，看向扬州城内四起的浓烟，看向街巷里尚未断绝的厮杀声。
他看着满城为家国战死的军民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再次开口，语气平直，态度决绝。
“满城军民，老少皆战，尽数殉城。”
“他们不怕死，我史可法更不怕死。”
“我若苟活，对不起城头亡魂，对不起扬州百姓。”
“身可死，骨可碎，忠节不可丢。”
多铎盯着他的神色，看着他从头到尾不改的站姿、不移的眼神。
他清楚，此人心意已决，万难劝降。
多铎抬手沉声传令。
“不许捆绑、不许呵斥、不许折辱。”
“好生护送回主营大帐，等候发落。”
清兵上前，不敢用绳索束缚，只分列两侧，贴身护送。
史可法抬步前行，脚步平稳，速度不急不缓。
他走过满地尸体，走过血染城墙，路过林立清兵。
全程不低头、不侧身、不怯步。
哪怕沦为俘虏，他的身姿，依旧是整座扬州城唯一不倒的脊梁。
城外清军后营，史可法全家老小，一动不动。
他们亲眼看见城头亲兵尽数战死。
亲眼看见副将舍命护主、当场阵亡。
亲眼看见无数刀枪围住史可法。
亲眼看见史可法面对万军，挺立不屈、宁死不降。
年纪最小的孩童缩在妇人怀里，嘴巴紧紧闭着，眼里含泪，不敢哭出声，身子微微发抖。
妇人们双手死死捂住口鼻，肩膀不停颤抖，眼泪不停砸在泥土里，不敢发出半点呜咽。
年迈老人撑着地面，身子僵得笔直，双眼死死盯着城楼方向，嘴唇不停哆嗦。
史德威趴在最前面，双手死死抓着地上杂草，指节全部攥白。
他双眼通红，死死盯着自家长辈的挺拔身影。
他浑身紧绷，牙关咬紧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心里又怕、又痛、又敬。
他怕清兵发现他们全家。
他痛满城忠义尽数殉亡。
他敬家父，绝境孤城，一身气节，压尽万千敌兵。
所有人都不敢出声，不敢动弹。
只能静静看着、默默忍着、牢牢记着。
记着这乱世之中，仍有大明忠臣。
记着国破城亡之际，仍有人宁死不屈。
东门战场高坡上，豪格看着城内残兵依旧节节抵抗，看着清兵不断死伤倒地。
连日奔袭、整日死攻、麾下兵马折损过半，他眼底戾气彻底压不住。
他双拳紧握，脸色铁青，下颌死死咬紧。
他对着身后传令兵厉声下令。
“全城顽抗不服！”
“传我军令，街巷尽数肃清，顽民一律屠戮！”
传令兵策马飞奔，屠城号令瞬间传遍扬州全城。
人间炼狱自此开启。
中军主营大帐之内。
王小宝立在帐帘后侧，全程静静观望。
他看着城头忠臣立节，看着满城军民殉国，看着清兵屠城始令。
全程不动、不语、不插手、不干预。
血战是将士拼的。
忠义是忠臣守的。
屠戮是清军行的。
千秋气节，是乱世唯一不灭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