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宫墙之内薄雾轻笼，朱红廊檐沾着昨夜未化的残雪，清冷如画。
范婉若一早便起身梳妆，换上一身端庄的藕荷色襦裙，钗环简约，更衬得她眉眼温婉，清丽绝尘。沈芷衣一早便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，全然不知昨夜寝殿之内，曾发生过那般惊心动魄的对峙。
“表姐，你昨夜睡得可好？皇兄没有来打扰你吧？”沈芷衣娇俏地挽着她的手臂，眼底满是担忧，“……我就知道皇兄不安分，早知道我便守在你殿外了！”
范婉若轻笑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语气温柔：“傻芷衣，陛下乃是九五之尊，怎会做失礼之事，不过是念及亲情，来看我一眼罢了。”
她轻描淡写带过昨夜的风波，她从不会将危险暴露在天真的芷衣面前。
沈芷衣这才松了口气，拉着她说了半晌闺房私语，直到外间传来宫人通传，说是张遮已经在宫门口接夫人回府。
范婉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，起身整理衣摆，从容迈步而出。
宫门口，张遮一身青色常服，身姿挺拔，温润如玉，站在晨光里，像一汪干净的月光。他见到范婉若走来，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，快步上前，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暖炉，声音温和：“夜里露重，夫人在宫中可受了寒？我让府中备了姜汤，回去便饮上一碗。”
细致体贴，无微不至。
这便是张遮。
守礼守节，爱得克制，将所有温柔都藏在细枝末节里，从不逾矩，从不逼迫。
范婉若微微颔首，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：“劳夫君挂心，婉若一切安好。”
她语气得体，举止端庄，与张遮站在一起，郎才女貌，天作之合，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佳偶天成。
唯有她自己知道，这份“相敬如宾”之下，藏着多少家族的算计，多少身不由己，多少她刻意维持的体面。
张遮伸手，想要扶她上马车，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衣袖，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，骤然从旁侧廊柱后射来，死死钉在他的手上。
张遮动作一顿，温润的眉眼微蹙，循目望去。
廊柱阴影下，谢危一身红色官服，身姿挺拔如竹，面容清俊如仙，周身却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。他负手而立，墨色眸底翻涌着戾气与占有欲，目光落在张遮即将触碰范婉若的手上，冰冷狠戾，仿佛要将那只手生生剁下。
谢危周身威压慑人，周遭侍卫宫人纷纷躬身行礼，大气不敢出。
张遮收回手，对着谢危微微拱手，礼数周全，不卑不亢：“谢大人。”
张遮即便察觉到对方眼底的敌意，依旧恪守礼法，不曾有半分失态。
谢危没有回礼，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范婉若身上，滚烫偏执，带着宣示主权的狠戾，仿佛她身边的张遮，不过是一个碍眼的摆设。
范婉若垂眸，长睫掩去眸底的笑意，心中暗忖，好戏来了。
她故意往张遮身边靠了靠，姿态亲昵，语气柔婉：“夫君，我们回府吧，莫要让府中婆母久等。”
这一靠，亲昵自然，落在谢危眼里，却像一把尖刀，狠狠扎进他的心口。
他袖中的手死死攥起，指节泛白，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碍眼的张遮拖下去，碎尸万段。
可他不能。
他不能吓着婉若，不能让她对自己更加反感。
谢危死死克制着心底的疯魔，墨色眸底翻涌着痛苦与偏执，却唯独对着范婉若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：“近日京城不太平，夫人身子弱，莫要受了风寒。”
他刻意加重“夫人”二字，像是在提醒自己，她已是人妇，又像是在咬牙切齿，不甘至极。
范婉若抬眸，对上他的目光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，似有若无，勾人心魄，却又立刻垂下眼，“多谢谢大人关心。”
张遮将一切尽收眼底，温润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。
他聪慧通透，怎会看不出谢危对自家夫人的异样情愫。
那目光，太过滚烫，太过偏执，绝非君臣之礼，更非旧识之谊。
昨夜宫宴，谢危看向婉若的眼神，便让他心下不安，今日这般明目张胆的注视，更是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他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与在意，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，轻声对范婉若道：“夫人，上车吧。”
范婉若颔首，弯腰登上马车，裙摆轻扬，留下一缕淡淡的兰草香，与谢危袖中那方绣帕的香气，一模一样。
谢危站在原地，死死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，直到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宫墙尽头，依旧未曾挪步。
刀琴剑书立在身后，不敢出声。
良久，谢危才缓缓抬手，将袖中的绣帕按在心口，指尖轻轻摩挲，墨色眸底翻涌起运筹帷幄的锋芒。
张遮。
软肋太过明显。
他想要范婉若，不必动粗，不必强抢，只需轻轻一推，便能让她自愿来到自己身边。
“刀琴。”
他低声开口，声音冷冽入骨。
刀琴:“先生。”
“张遮近日在查薛家，是吗？”
刀琴一愣，随即点头：“是，张大人铁面无私，手握薛家贪腐的证据，不日便要上奏陛下。”
谢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，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很好。”
“将薛家暗中勾结地方乡绅，鱼肉百姓的证据，悄悄递到张遮手中。”
刀琴一惊：“先生，那张遮此举，必会触怒太后与薛家，惹来杀身之祸啊！”
“杀身之祸？”谢危轻笑，笑声冰冷，“我要的，就是他身不由己，自顾不暇。”
“他不是心怀苍生吗？不是守着法度吗？那就让他去查，去争，去为了他的道义，身陷险境。”
“到那时，他连自身都难保，又如何护得住婉若？”
“到时候……”
刀琴心头一震，立刻躬身领命：“属下遵命。”
谢危重新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，墨色眸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偏执。
婉若。
你等着。
我会让你心甘情愿，来到我身边。
这风雨，我为你挡。
这世间，唯有我，配得上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