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京城晨霜，轱辘轻响。
范婉若倚在软榻上，闭目养神，长睫垂落，掩去眸底一片清明。
身旁的张遮轻轻拢了拢她膝上的锦毯，动作克制而妥帖。
“昨夜在宫中，受惊了？”
他声音轻缓，像月光落在水面，不问不逼，只静静等她开口。
范婉若缓缓睁眼，眸中漾开浅淡温柔，轻轻摇头：“夫君多虑，不过是陪芷衣说说话，并无不妥。”
她半句不提沈琅深夜闯入，半句不提谢危夜半登门。
有些事，不必说破。
说了，徒增张遮的为难与无力，反倒落了下乘。
张遮望着她温婉无害的眉眼，心头那点不安，却越发浓重。
他太了解朝堂之上的阴私，太明白帝王的觊觎，更看得清——那位帝师谢危，看向她的眼神，早已越过礼法，燃着焚尽一切的偏执。
“婉若，”他轻声开口，语气难得带上几分郑重，“往后宫中宴会，能推便推了吧。”
“陛下对你……心思不纯。”
“还有谢大人，”张遮顿了顿，终究还是点到为止，“他看向你的目光，太过逾矩，你日后见他，尽量避着些。”
范婉若心头轻笑。
避？
她若是想避，昨夜便不会明知谢危在殿外，还故意唤他现身。
引蛇出洞，才是她的本意。
可她面上，却只化作一抹浅浅委屈，温顺得像只无害的白兔：“夫君说得是，婉若记下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她抬眸，眼底漾开一层薄薄水雾，柔声道，“谢大人毕竟是朝中重臣，日后与你抬头不见低头见，婉若只怕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一句话，既应了他的叮嘱，又埋下伏笔。
身不由己。
日后她与谢危再有牵扯，那也不是她主动，而是情势所迫。
张遮果然心头一软，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，温声道：“你放心，有我在，必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范婉若垂眸，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淡漠。
有你在？
你连自身都即将难保，又如何护我？
她早已从谢危那偏执滚烫的眼神里，读出了势在必得。
那位，从来不是只会默默等候的痴人。
他不动则已，一动，必定是雷霆万钧，倾覆一切。
而她，只需要静静站在局中，看他为她，掀起满城风雨。
马车刚入张府院门，府中下人便迎了上来。
“夫人，您可回来了，方才范府派人送来消息，说长公主殿下身子略有不适，想请您回府一趟。”
范婉若眸色微闪。
母亲素来康健，怎会突然不适？
怕是父亲范柏舟，听闻她昨夜留宿宫中，放心不下，特意寻了个由头，让她回府问话。
也好。
她正想回范府，梳理一番近日的局势。
“夫君，我回范府一趟，晚些便回来。”她起身，语气温柔得体。
张遮点头，细心叮嘱：“路上小心，办完事遣人告知我，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必麻烦夫君，府中自有侍卫护送。”范婉若浅笑着拒绝，“夫君近日忙于公务，已是辛苦，婉若不忍再让你奔波。”
这番体贴懂事，落在旁人眼中，便是贤妻典范。
唯有她自己清楚。
她不想张遮跟来。
有些路，她要独自走。
有些人，她要独自见。
有些局，她要独自布。
半个时辰后，范府正厅。
永宁长公主沈曦月端坐主位，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。
兵部尚书范柏舟一身常服，面色沉凝。
见女儿进来，范柏舟立刻开口，声音压低：“婉若，昨夜陛下留你在宫中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？”
范婉若屈膝行礼，从容不迫：“女儿一切安好，陛下不过是念及亲情，让女儿陪芷衣说话，并无逾矩之事。”
她语气坦荡，眼神清澈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长公主松了口气，又道：“那就好，陛下对你心思不浅，你万万不可落人口实，毁了自身，也毁了范家与张遮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范婉若垂眸，温顺应下。
范柏舟看着眼前这个女儿，自幼聪慧过人，才情容貌皆是冠绝京华，心思更是比谁都通透。
他当初不顾一切，将她早早嫁与张遮，便是怕她被皇帝纳入后宫，卷入无尽纷争。
张遮清正君子，虽无滔天权势，却能护她安稳，给她一世清净。
只是如今看来……
这京城的风雨，早已不是“安稳”二字，便能避开的。
“婉若，为父知道你聪慧。”范柏舟沉声道，“但近日朝堂波诡云谲，薛家势大，陛下又心机深沉，谢危……更是深不可测。”
“你切记，不可与任何一方牵扯过深，守着张遮，守着本分，便是最好。”
范婉若抬眸，眼底漾开浅淡笑意，轻声道：“父亲放心，女儿省得。”
她嘴上应着，心底却早已另有盘算。
守着本分？
那是弱者的活法。
她范婉若，生来便要站在最高处……
同一时刻，幽篁馆。
二楼密室，烛火昏沉。
吕显快步走入，将一叠情报放在桌案上。
“谢危，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薛家贪腐的关键证据，已经悄无声息，送到了张遮手中。”
“以他的性子，三日内，必定上奏陛下。”
谢危端坐主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兰草绣帕，墨色眸底无波无澜，却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。
“很好。”
他声音轻淡，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。
“张遮此人，太过正直，眼里揉不得沙子。”
“他一旦出手，便是与太后、薛家彻底撕破脸。”
“薛家那群人，心狠手辣，必定不会放过他。”
吕显低声道：“大人，那张遮一旦出事，张夫人……”
“她不会有事。”谢危打断他，语气笃定，“有我在，谁敢动她？”
他要的，从不是让范婉若陷入险境。
他要的，是让张遮自顾不暇。
让她亲眼看着，她那位温润君子夫君，连自身都难保，如何护她周全？
让她看清，这世间唯有他谢危，能为她覆雨翻云，能为她挡尽风雨，能为她，逆天改命。
“吕显。”谢危抬眸，眸色深沉，“张遮上奏之日，便是我出手之时。”
“你提前布好局，一旦薛家……，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。
“要让婉若亲眼看到，张遮身陷险境，孤立无援。”
“要让她知道，谁，才是能真正护住她的人。”
吕显:“明白。”
谢危重新将绣帕按在心口，指尖温柔，眼底却燃着偏执的火焰。
婉若。
你且看着。
你想要的安稳，我给你。
你想要的权势，我给你。
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，我也给你。
这天下，这苍生，这礼法伦常……
都不及你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