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，谢危一语惊四座。
权倾朝野、清冷孤高的帝师，竟主动请旨，入奉宸殿讲学，教一群闺阁贵女读书识字。
满朝文武瞠目结舌，无人敢信。
沈琅亦是眸色一沉，心头瞬间升起警惕。谢危心思深沉，从无无用之举，此番主动请缨，必定有利可图！
可他刚应允妹妹开设宫学，此刻驳回谢危的请旨，于理不合，更会引来朝臣揣测。帝王权衡利弊，终究压下心头不悦，沉声准奏。
一场以宫学为笼的棋局，就此落子。
当日，皇宫的奉宸殿，朱门雕梁，窗明几净，殿内摆着整齐的书案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
沈芷衣一身鹅黄襦裙，拉着范婉若的手，眉眼弯弯：“表姐！你可算来了！有你教我，我一定好好读书！”
范婉若轻拍她的手背，语气温柔：“既入读书，便要守规矩，不可再像往日那般娇纵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，七位伴读依次入内，敛衽行礼。
为首的，正是姜雪宁。
十四岁的少女，一身浅粉衣裙，眉眼灵动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，望向范婉若的目光里，带着几分好奇与敬重，无半分谄媚。
她身后，薛姝一身华贵云锦，珠翠环绕，眉眼间藏着傲气与阴鸷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范婉若身上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——范婉若容貌才情冠绝京华，又是长公主表姐，身份尊贵，偏偏还……
再往后，姜雪蕙温柔娴静，垂首敛眉，怯懦地跟在姜雪宁身后；尤月骄纵跋扈，眼神扫过四周，满是不屑；姚惜眼高于顶，嘴角撇着，一副谁也不入眼的模样；方妙沉静内敛，目光淡淡，仿若置身事外；周宝樱年纪最小，手里还攥着一块点心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天真烂漫。
七位贵女，性情各异，心思迥然，小小的上书房，早已暗潮涌动。
范婉若目光轻扫，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，唇角依旧噙着温婉笑意，声音清泠如泉：“既为伴读，便需静心向学，往后我教你们诗词书画，诸位姑娘，只需恪守本分即可。”
语气温和，却自带一股名门贵女的清贵威压，让人不敢轻慢。
薛姝上前一步，故作乖巧行礼，眼底却藏着算计：“范夫人盛名，我等早有耳闻，只是不知……教我们经史策论的先生，是哪位大人？”
她这话一出，众人皆是一静。
公主伴读读书，经史之师，乃是重中之重。
范婉若眸色微闪，尚未开口，殿外便传来一道清冷孤高的声音，伴着沉稳的步履，缓缓传入——
“本官，亲授。”
声音清冽如寒玉，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，字字入耳，让满室喧嚣瞬间沉寂。
众人齐齐转身望去。
只见殿门处，一道穿着玄灰暗纹长衫的身影缓步而入。
男子墨发玉冠，面容清俊如仙，眉眼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，身姿挺拔如竹，周身气息疏离淡漠，仿佛踏云而来的谪仙。
正是当朝帝师，谢危。
范婉若垂在身侧的指尖，几不可查地蜷起。
来了。
他果然来了。
主动请缨教授公主伴读，这般明目张胆地靠近，哪里是帝师该做的事？分明是，为了她。
沈芷衣一见谢危，立刻缩了缩脖子，躲到范婉若身后。这位帝师清冷狠厉，连皇兄都敬畏三分，她素来怕他。
姜雪宁抬眸望着谢危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，前世的恐惧与今生的警惕交织，死死攥紧了衣袖。
其他伴读则是眼前一亮，立刻敛衽行礼。
唯有范婉若，垂眸而立，长睫掩去所有情绪，姿态温婉恭顺，仿佛眼前之人，只是一位寻常帝师，与她毫无瓜葛。
谢危的目光，自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，便牢牢锁在她身上，滚烫、偏执、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，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，仿佛要将她刻进骨血里。
四年思念，几日筹谋，如今终于能日日与她相见，近在咫尺。
他喉结微滚，压下心底翻涌的疯魔，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雅端方、不近人情的模样，缓步走到主位坐下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冷冽：
“从今日起，经史、策论、世事之道，由我亲授。奉宸殿规矩森严，不许嬉闹，不许私语，有错必罚，无分贵贱。”
语气狠厉，不容置喙。
众人皆是一颤，连忙躬身应是。
唯有范婉若，缓缓抬眸，目光恰好与他相撞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偏执与温柔，是蛰伏已久的狂热；她眼底是浅淡的温婉，是恰到好处的疏离，是欲擒故纵的勾连。
一冷一热，一攻一守，无声的棋局，在目光交汇间，悄然展开。
谢危的心，猛地一颤。
她今日入宫，穿了一身极显清雅的常服。
内着月白软缎抹胸，外罩一件松青色立领对襟短袄，窄袖收束，领口只缀了两颗莹润的珍珠扣，素净却不失贵气。外头又罩了件同色长褙子，直领垂顺，衣身隐着浅浅的兰草暗纹，不张扬，却愈显温婉。
下身着一条石青灰百迭裙，裙摆垂落如雾，只裙头绣了一圈细巧兰草，步履轻缓间，只觉清逸动人。
腰间系着细细的银绦，坠着一枚小巧白玉佩，不繁不赘。
发式亦是简约，只将上半头发松松挽作垂鬟小髻，余下青丝柔垂肩畔。髻间只插了一支碧玉簪，无繁复珠翠，无长坠流苏，干干净净，清隽如竹。一眼便撞进他心底最软处。
他多想上前，将她拥入怀中，告诉她，他日日都能见到她了。
可他不能。
“夫人。”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清冷，却唯独对着她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“往后劳烦夫人，教授诸女艺理，你我同处一殿，各司其职，可好？”
“全凭帝师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