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后小憩时，沈芷衣拉着范婉若的手，叽叽喳喳说着闺阁趣事，全然不顾一旁谢危周身的冷意。姜雪宁站在角落，目光在范婉若与谢危之间来回打转，前世她只知谢危手段狠厉，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眼神——那是藏在冷漠之下的偏执深情，只对着范婉若一人，滚烫得吓人。况且前世并没有范婉若这个人……范婉若……她会不会也是重生之人……
薛姝则死死盯着范婉若，眼底嫉妒几乎要溢出来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范婉若嫁了人，还能得帝师另眼相看，得公主倾心相待，得陛下念念不忘？
凭什么她生来便坐拥才情容貌与尊贵身份，站在所有人都够不到的高处？
薛姝指尖攥紧帕子，心底阴恻恻地盘算着，定要找个机会，让范婉若身败名裂，在这宫学之中，抬不起头。
课业散后，伴读们各自回房，沈芷衣缠着范婉若说悄悄话，直到暮色降临，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。
暮色浸漫宫墙，朱廊衔着残阳，将人影拉得绵长。
范婉若正欲随宫人出宫，引路的内侍却忽然躬身，语气恭谨得近乎小心翼翼：“夫人留步，陛下有旨，特为您在文昭阁辟了偏殿，作宫内休憩居所，往后授课迟了，便不必冒夜奔波回府。”
她眸色微顿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不惊的模样：“有劳陛下挂心。”
心底却已明镜。
沈琅这哪里是体恤她授课辛苦，分明是将她困在宫闱之中，近水楼台，日夜可见。帝王的占有欲，从来都裹着冠冕堂皇的温情外衣。
宫人引着她转入文昭阁后侧。
一踏入偏殿，范婉若脚步微滞。
满室陈设，竟与她未出阁时在范府的闺房一模一样。
梨花木拔步床，素色纱帐垂落，床幔绣着她最爱的兰草；窗边梳妆台，摆着她年少时用过的胭脂膏子，连摆放顺序都丝毫不差；书架上整齐码着她珍藏的诗词集与医书，墨香依旧；甚至连窗台上那几盆她素爱养的兰草，都被精心移栽过来，长势正好。
一步一景，皆是刻意。
帝王的占有欲与掌控欲，藏在这无微不至的复刻里，昭然若揭。
最惹眼的，是临窗琴架上，静静悬着一把古琴——焦尾琴。
桐木纹理古朴，琴尾焦痕宛然，正是天下人争相求觅的名器。
而这琴，她年少时只在父亲藏册里见过图谱，随口提过一句音色清绝，不想竟被沈琅记到今日。
用心至深，亦可怕至深。
青禾站在一旁，惊得屏息：“小姐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范婉若缓步走到琴前，指尖轻拂过琴弦，清音泠泠，荡开一室寂静。她唇角弯起浅淡笑意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，“陛下厚爱，婉若心领便是。”
左右不过是另一个金丝笼。
她这一生，本就活在层层牢笼之中，多一个不多，少一个不少。
次日清晨，宫学开课。
奉宸殿内，书香袅袅，八位贵女端坐案前，气氛却比昨日更为紧绷。
薛姝一进门，目光便死死黏在范婉若身上，眼底嫉妒与阴鸷几乎要溢出来。
昨日散学后，她便打听清楚——陛下竟将文昭阁偏殿赐给范婉若做私居，还复刻了她的闺房，更将绝世名器焦尾琴赠予她。
恩宠之盛，冠绝后宫，连公主都比不上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范婉若嫁过人，还能得陛下这般偏爱，得帝师另眼相看？
薛姝指尖攥紧帕子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心底阴毒的念头疯狂滋生。
她一定要毁了范婉若。
她要让这个女人，身败名裂，从云端跌入泥沼。
范婉若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，唇角笑意不变，心底却一片淡漠。
跳梁小丑，不足为惧。
她正要开口授课，殿门忽然被推开。
谢危一身大红官袍，身姿挺拔如竹，缓步走入殿中。
他的目光，第一时间落在范婉若身上，滚烫偏执，毫不掩饰。
众人皆低首，不敢直视谢危。
唯有姜雪宁，抬眸偷偷打量，心头疑云更重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前世，根本没有范婉若这个人。
没有永宁长公主之女，没有兵部尚书独女，没有才情冠绝京华、引得帝师与帝王同时倾心的张夫人。
她是凭空出现的。
是变数。
是这一世的，最大的变数。
范婉若……
她到底是谁？
是重生者，是穿越者，还是……
这一世，注定倾覆一切的，命定之人？
“今日习《礼记》。”谢危收回目光，恢复了清冷孤高的模样，声音冷冽，“谁若背不出，便罚抄百遍，无分贵贱。”
薛姝眼珠一转，忽然起身，敛衽行礼，声音娇柔却暗藏算计：“帝师，夫人才情冠绝京城，诗词书画无一不精，想必《礼记》更是烂熟于心。不如……让夫人先背一段，为我等做个表率？”
此话一出，满室寂静。
这哪里是请表率。
分明是故意刁难。
范婉若已是已婚妇人，在宫学之中抛头露面已是特例，如今再让她当众背经，若是出错，便是才名尽毁；若是不出错，便是抢了帝师的风头，落得个恃才傲物的罪名。
好一个一箭双雕。
沈芷衣立刻急了，起身想要反驳，却被范婉若轻轻按住。
范婉若缓缓起身，身姿温婉，眉眼从容，无半分慌乱，声音清泠如泉：“薛姑娘好意，婉若心领。只是帝师在此，轮不到我班门弄斧。”
她一句话，既捧了谢危，又不动声色避开刁难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薛姝却不肯罢休，步步紧逼：“夫人太过谦逊！您才情卓绝，天下皆知，背一段《礼记》又有何难？莫非……夫人是不屑与我等为伍，还是……根本就背不出来？”
她故意拔高声音，字字咄咄逼人。
谢危眸底寒意骤然暴涨。
敢刁难他的婉若。
薛姝，活腻了。
他正要开口，将薛姝狠狠惩戒，范婉若却先一步轻笑出声。
她抬眸，目光落在薛姝身上，温婉的眉眼间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锋芒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“薛姑娘这么想让我背？”
她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，“那婉若便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话音落，她清泠的声音在殿中响起，一字一句，流畅精准，无半分错漏，音韵婉转，入耳动听。
一段《礼记·大学》，背得行云流水，惊艳满座。
薛姝脸色瞬间惨白，僵在原地，进退不得。
范婉若背完，微微屈膝，姿态谦逊：“献丑了。”
谢危看着她，墨色眸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宠溺，冰冷的声音里，竟掺了一丝温柔：“夫人才情，名不虚传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骤然转向薛姝，寒意刺骨：“薛姑娘方才屡次刁难授课之师，目无尊长，不守规矩——罚抄《礼记》三百遍，明日日落之前，必须呈上来。少一字，杖责十板。”
轰！
薛姝浑身一颤，脸色煞白如纸。
三百遍！
明天落日之前！
这根本不可能完成！
她想要求饶，却对上谢危那双淬了冰的眸子，到了嘴边的话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这位帝师，说得出，做得到。
惹怒了他，真的会被杖责。
薛姝死死攥着衣袖，眼底怨毒更甚，却只能躬身应下：“……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