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，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还有孙公公压低的嗓音：
“陛下，东西都备好了。”
“放门口，你退下，不准靠近。”夏侯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任何人不准踏进来半步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紧接着，是轻缓的叩门声。
“时安……”
夏侯澹的声音放得极柔，再没有半分帝王威压，像怕惊到一只易碎的小兽，“我把东西放门口了，有暖炉、红糖姜茶，还有……你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进去，就在门外守着，你安心用，好不好？”
被褥里的人一动不动，只有细微的抽泣声，断断续续漏出来。
夏侯澹靠在门外，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，又酸又软。
他活了十六年，穿书十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什么阴私没碰过？可偏偏对着楼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姑娘，他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他知道她怕。
怕身份暴露，怕被治罪，怕刚刚安稳一点的日子，再次化为乌有。
“时安，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他轻声开口，一字一句，认真得近乎虔诚，“不管你是国师，还是……别的身份，不管你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，我都不会伤你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担心你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卧室里的抽泣声，忽然顿了一瞬。
季时安猛地攥紧被褥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连她“从哪里来”都点破了。
SoS、现代梗、不合时宜的技巧、一眼看穿他的求救……
原来他早就确认了，只是不说，只是等，只是护着。
小腹的疼痛还在蔓延，可心底那道冰封的墙，却在这一刻，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。
孤独、委屈、恐慌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依赖，瞬间涌了上来。
她再也撑不住那层高冷面瘫的皮。
“……夏侯澹。”
带着哭腔、沙哑微弱的声音，从门内传出来，不再是清冽平静的国师腔调，而是少女原本的、软得发颤的嗓音。
门外的少年帝王，身形猛地一僵。
心脏，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她承认了。
她终于，肯出声了。
“我在。”他立刻应声，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，“我在，时安，我一直都在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？”季时安吸了吸鼻子，眼泪还在掉，“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，知道我是……女的。”
夏侯澹沉默了一瞬，轻声坦白：
“从瑶光台，看见SoS的那一刻，我就怀疑，你是和我一样的人。”
“从御书房……握住你手腕的时候，我才确定，你是姑娘。”
季时安鼻子一酸，哭得更凶了：
“你个笨蛋……你看懂了不早说……你摆那个花阵，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吓死……”
“我女扮男装，我怕掉马，我怕被杀头，我怕装不下去……”
“我就是个祖传神棍，我不是什么国师，我也不想搞事业，我就想拿我的尾款，我想回家……”
她一股脑把藏了这么久的委屈，全哭了出来。
不再是内心oS，不再是偷偷吐槽，而是对着门外那个唯一的同类，完完整整、毫无保留地哭了出来。
夏侯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，心一寸寸软成水。
原来她清冷皮囊下，是这么胆小、这么嘴硬、这么想家的小姑娘。
“我知道，我都知道。”
他轻声安抚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，“我不逼你，我也不怪你。你装不下去，就不装；不想当国师，就不当；想家……我陪你一起想。”
“我初三上课偷玩手机，穿过来当了十六年傀儡，我杀过人，装过疯，我以为我这一辈子，都要困在这儿，当个没有过去的怪物。”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“季时安，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无比清晰，“我不是大夏皇帝夏侯澹，我也是穿来的。”
“我是张三。”
张三。
这两个字，像一道惊雷，劈进季时安的耳朵里。
她猛地一僵，连哭声都停了。
原来真的是。
真的是老乡。
真的是和她一样，被困在这个陌生世界的、21世纪的人。
十年了。
他一个人，撑了十年。
装疯卖傻，双手染血，孤独到摆SoS花阵求救，杀了看懂信号的人，把自己逼成疯批暴君。
季时安心口猛地一疼，比小腹的坠痛还要清晰。
“张三……”她哽咽着，叫出那个他快要遗忘的名字。
这一声，喊得夏侯澹眼眶瞬间发红。
十年了。
十年了，终于有人，叫他这个名字。
不是陛下，不是皇上，不是夏侯澹。
是张三。
是那个上课偷玩手机、被老师点名会慌、会想喝奶茶、会吐槽作业多的初中生张三。
“我在。”他哑声应道，“我在，时安。”
门内，季时安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，疼痛还在，可心里却不再是空落落的冷。
她有同类了。
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她慢慢掀开一点被褥，脸色苍白，眼角通红，往日清冷的眉眼此刻染满水汽，看上去脆弱又可怜。
她一步步挪到门边，指尖悬在门栓上，却迟迟不敢拉开。
她怕。
怕一开门，看见的还是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。
怕这一切只是她疼出来的幻觉。
“时安。”
门外的人像是看穿她的心思，轻声道：
“你开门，好不好？我不碰你，不吓你，就看你一眼。”
“我保证，从今往后，没人再能让你受委屈，没人再敢动你。”
“你是季时安，是国师，是小姑娘，是我的……同类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轻得像风，却重得砸进季时安心底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指尖微颤，轻轻拉开了门栓。
“咔哒。”
轻响过后，门，缓缓开了一条缝。
一双通红湿润的眼睛，怯生生地露出来，看向门外立在月光里的少年。
夏侯澹抬眸，望进那双眼睛里。
没有清冷疏离，没有面瘫淡漠，只有委屈、慌乱、还有一丝依赖。
是完完整整、不加伪装的季时安。
月光洒在两人之间，不远不近，隔着一道半开的门，两个异世而来的灵魂，终于在这一刻，彻底坦诚。
没有国师，没有帝王。
只有一个想家的神棍小姑娘，和一个等了十年求救信号的少年。
季时安对张三。
穿越者，对穿越者。
季时安吸了吸鼻子，声音还带着哭腔，却认认真真、清清楚楚地开口：
“张三。”
“我也是穿来的。”
“我在现代的名字叫范若若。”
夏侯澹望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那是他穿书十年以来，第一次，真正轻松、真正开心、真正毫无防备的笑。
清朗、温柔、眼底亮着星光。
他轻轻点头，像得到了全世界。
“欢迎回家，若若。”
“以后，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。”
季时安捧着温热的姜茶，小口小口喝着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一点点熨帖着发疼的小腹。
这些年紧绷了这么久的心弦，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
“张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我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我们还有机会回去吗？”
她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丝茫然，“我尾款还没结，我客户还在等我收尾。”
夏侯澹眸色微暗，随即又温柔起来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不管能不能回去，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“以前，我是一个人。”
“现在，我有你了。”
季时安捧着姜茶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去，抬头看向门外的少年，弯了弯眼睛，露出一个穿越以来，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
“以后我们抱团取暖，一起……在这破地方活下去。”
“好。”夏侯澹郑重点头，眼底星光璀璨，“都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