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林深正在整理数据中心运营商的资料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万国数据的财务指标。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跳,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看同一行数据看了好几秒,光标停在原地,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。
他靠回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打开了wind终端,输入了一个很久没碰过的代码。
华微电子。
K线图弹出来,股价趴在底部,从高点跌了六成之后已经横了快一年。成交量萎缩得厉害,每天只有几百万股,偶尔冒出一根放量阳线,第二天又缩回去。卖一到卖十的挂单稀稀拉拉,买盘更薄。没有大单,没有机构,只有散户在几手几手地买卖。券商研报已经半年没覆盖了,偶尔冒出一篇,标题也是“等待拐点”或者“短期回避”。
他盯着那条几乎静止的K线,想起半年前的那个下午——江哲坐在办公室里,领带松了一半,声音沙哑地说“我犯过很多错,这次是最蠢的”。何晨在投决会上借机发难,说江哲的投研体系可能有问题。周远山听完争论,砍了江哲的仓位上限。
那时候他坐在角落里,什么都不能说。他已经在心里把华微的问题算清楚了,但他没有从业证,连在投决会上发言的资格都没有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他双击鼠标,打开华微电子的财务数据。二季报还是老样子——营收下滑,亏损扩大,现金流恶化,和半年前一样难看。但他没有关掉页面,而是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另一件事。
半年前华微为什么暴雷?不是因为技术不行。华微的技术储备在国内功率半导体行业排前三,专利数量比芯源多一倍,研发投入占比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二十以上。江哲当初看中它就是看中了技术。问题出在管理层太激进了——八十亿砸下去建十二条英寸产线,产能翻了一倍,但市场需求没跟上,产能空转,现金流断裂,业绩暴雷。现在呢?这个问题还在吗?
他打开行业新闻,把过去三个月的消息过了一遍。
美国芯片管制持续收紧,英伟达和Amd的高端芯片对华出口受限,国内下游客户开始重新设计产品架构——绕不开的环节就是功率半导体。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经突破百分之四十,单车功率半导体价值量翻了一倍。光伏装机量超预期,逆变器需求爆发。
三股力量同时发力,整个行业正在进入上行周期。这些不是揣测,是正在发生的事实。
但市场注意到了吗?他翻到华微电子的公告栏,找到那条两周前的消息,十二英寸晶圆产线提前通线,月产能达两万片。公告发出来的时候股价涨了两天,又跌回去了,市场根本没当回事。
因为过去一年华微发了太多“好消息”,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,市场已经不信了。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:这条产线原计划明年一季度通线,现在提前了整整一个季度。
这意味着管理层在加速,在别人收缩的时候,他们在扩张。
他调出国内几家功率半导体厂商的产能扩张计划做对比——华微的十二英寸产线是国内第一条量产的,竞争对手至少落后一年。这条信息市场没在意,因为华微的技术领先从来不是秘密。真正的问题是需求跟得上吗?
他开始算账,半年前暴雷的核心原因是产能空转——产线开了,订单没跟上,现金流断了。现在需求端的信号在变:国产替代在加速,新能源车在放量,光伏在超预期。但这些信号还停留在宏观层面,还没有传导到华微的订单上。或者说可能已经开始传导了,只是还没有反映在财报里。
他打开华微电子的官网,找到cEo最近的公开讲话。那个技术出身的行业老炮在台上说:“我们半年前犯了一个错误,对市场节奏的判断太乐观了。但技术路线没有错,产能布局没有错。错的是时间点。现在,我感觉时间点快到了。”
林深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“快到了”不是“到了”。管理层自己也不确定,他们在赌需求会起来。半年前他们赌输了,差点把公司赌死。现在他们还在赌。但这一次,林深觉得他们可能赌对了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华微电子——重点观察。然后画了一张表,列出五个需要验证的问题:十二英寸产线是否真的通了、通了多少,得去现场看;下游客户订单有没有回暖,得找客户问;现金流拐点何时出现,等三季报;管理层打法是否改变,看资本开支方向;市场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,看成交量变化。
他在前两项下面画了红线,这两项不需要等三季报,他可以直接去验证。去现场看产线是不是真的在转,去找客户问订单是不是真的在回暖。
这些信息财报里看不到,公告里不会有,但现场可能有。
半年前这家公司让江哲栽了跟头,让何晨占了上风,让他只能坐在角落里听着,什么都说不了。现在它趴在底部,没有人关注,没有机构持仓,没有券商覆盖。
市场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半年前,一家暴雷的公司,一家管理层激进的公司,一家被遗忘的公司。但林深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:需求端的信号在变,国产替代、新能源车、光伏三股力量同时在发力;供给端的壁垒在加固,十二英寸产线提前通线,领先对手至少一年;管理层的态度也在变,“时间点快到了”不是什么空洞的口号,而是他们在赌——上一次赌输了,这一次可能赌对了。
这些都是萌芽,还没有反映在财报里,还没有反映在订单里,甚至可能还没有反映在产线里。但趋势已经在形成。他要赶在市场反应过来之前,去现场看产线,去找客户问订单,去验证这些萌芽是不是真的在生长。
这件事他谁都不打算说,江哲不会想听到这家公司的名字——华微是他去年最大的伤疤,好不容易快愈合了,现在又去揭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何晨知道了只会笑话他,说他想替江哲翻案。苏晚知道了会问他是不是疯了——半年前刚把1号基金坑惨了的股票,现在又要去碰。
他需要自己去验证,如果验证通过,在市场反应过来之前,把账算清楚,把仓位建好。等所有人都开始谈论华微的时候,他已经在车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