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,林深没有去公司。他给江哲发了条消息,说请一天假,有点私事。江哲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没有追问。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,发动那辆黑色途锐,驶出了城中村。
导航显示从滨海到莞城的工业园区开车要两个多小时,他上了高速,把车速定在一百一,不快不慢。车载音响里放着一档财经播客,主持人在讨论最近的芯片管制升级,他没怎么听进去,脑子里一直在转华微电子的事。
他没有打算进华微的厂区——以华微现在的情况,生意清淡、股价趴底,产线大概率是半停半开的状态。去看一条半停的线,什么都证明不了。他要看的是行业。华微的潜力不在它现在有多好,而在行业起来的时候它能不能接住。那些信号,不在华微的车间里,在它的上下游。
下了高速,他开进一片工业区,这里聚集了十几家电子制造企业,从上游的晶圆制造到下游的封装测试,产业链很全。他把车停在一个公共停车场,步行出来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他没有去华微,先去了华微的一家竞争对手——做功率半导体的中型公司,和华微在同一条产业链上,产品有重叠,客户也有重叠。
他站在厂区对面的马路边,靠着栏杆,看起来就像个在等人的路人。
厂区门口停着两辆货车。保安室门口贴着招工启事,他走近看了一眼——招聘操作工五十名,月薪四千五到六千,包吃住。招工说明在动,但薪资不高,不是行业火热时那种“高薪急聘”的架势。
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的不是“冷淡”,是“有变化”。
他又走了十几分钟,到了另一家做封装测试的公司门口。这家是华微的下游客户,华微的晶圆会送到这里做封装。厂区比刚才那家大一些,门口停着三辆货车,其中一辆正在卸货。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保安出来抽烟,他走过去搭话。
“师傅,生意不错啊,这车货看着不少。”
保安看了他一眼,吐了口烟。“还行吧,比上半年强点。上半年这边都停着,现在好歹有车进来了。”
“加班多吗?”
“加,上个月加了两个周末。但跟以前比不算什么,以前天天加。”保安把烟头掐灭,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是来送货的?”
“不是,过来看看。”林深笑了笑,没多解释。保安也没多问,转身回了门卫室。林深回到车上,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:下游封装厂,上半年停着,现在有车进了,有加班但不火爆。行业在动,不是爆发。
中午,他在工业区附近找了家小饭馆。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,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,穿着不同颜色的工服。他点了份快餐,在角落里坐下来。旁边桌上四个人正聊着天,声音不小。
“老张,你们那边这个月订单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比上个月多了点。但老板说后面还得看。”
“我们这边也是,上半年闲得发慌,现在总算有点活了。”
“华微那边呢?听说他们新线通了,有没有找你们拿货?”
“找了。量不大,在试产。他们现在也不敢压太多库存,怕卖不出去。”
“他们那个新线投了不少钱吧?要是卖不出去就麻烦了。”
“那没办法,他们老板赌的就是后面行情起来。起不来就死,起来了就活。”
林深低着头吃饭,耳朵竖着。吃完他把快餐盒扔进垃圾桶,回到车上把刚才听到的对话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下午他开车去了工业区旁边的一个物流园,这里是整个片区的货运集散地,每天几百辆货车进出。他把车停在门口,走到调度室旁边,假装在看公告栏。一个穿着物流公司工服的老师傅正蹲在门口抽烟。
“师傅,这边生意怎么样?我想找个活干跑长途。”
老师傅看了他一眼。“跑长途?你有驾照吗?”
“有,c1。”
“c1不够,这边跑长途的都是大货,要A2。你要想干先去考个证。”老师傅把烟灰弹了弹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阵子货确实比上半年多了。上半年这边停了一大半,现在慢慢在动了。跟前几年不能比——前几年天天爆满,车都不够用。”
“最近货多吗?”
“多了一点,主要是电子厂的货,往内地发的多了。具体哪家我也不清楚,就知道单子比以前多了。”
林深谢过老师傅,回到车上记了一笔:物流园的货在动,电子厂的货往内地发多了。
下午两点,他去了工业区附近一个电子元器件交易市场。这里是珠三角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之一,几千家商户挤在几栋楼里做批发生意。市场里人不算多,但也不冷清。他随便逛了几家卖功率半导体的档口,假装是采购出来摸行情。
第一家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正低头看手机。林深问IGbt有没有货,老板说有,问他要多少。林深说先问问价,最近行情怎么样。老板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哪家的?”
“做采购的,出来摸一摸行情。”
老板笑了。“那你不早说。最近价格稳住了——上半年跌了小半年,现在不跌了,有些型号还涨了一点。”
“涨了?什么型号?”
“车规级的,用在新能源车上那种。上回有个客户一次拿了几千个,把我库存全清空了。现在要货得等两周。”老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“以前现货随便拿,当天就发走。”
林深在心里把这点记下:车规级IGbt开始缺货,交货周期拉长。他又逛了几家,问同样的问题。第二家说车规级走得不错,其他的还行。第三家说现在不敢压库存,怕涨怕跌,都是按单走。第四家说上半年亏惨了,现在总算能喘口气了。
下午四点,他开车回滨海。高速上他没有开音乐,车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慢慢沉成墨黑,工业区的厂房和烟囱在身后越退越远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收集到的信息:竞争对手在招工,薪资不高但说明在动;下游封装厂有车进了,有加班但不火爆;物流园的货在动,电子厂的货往内地发多了;交易市场里车规级IGbt开始缺货,交货周期拉长,商户从“亏惨了”变成“能喘口气”。
每一个信号都很微弱,单独拎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。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:行业在回暖。不是爆发,是刚刚开始动。华微的管理层在赌,赌的就是这个趋势会继续。如果赌对了,华微那十二条英寸产线就是最大的武器;如果赌错了,华微就是第二个众科。
林深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。他现在还判断不了华微能不能赢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等所有人都能判断的时候,股价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