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华微,从公司建仓到现在涨了48%。大盘跌了三百多点,它涨了48%。你告诉我,为什么要防御?”
林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周远山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目光越过林深的肩膀,看向窗外,然后又收回来。
“你应该知道什么是贝塔,什么是阿尔法吧。”
林深愣了一下,这是投资学最基础的概念,他当然知道。但周远山在这种时候突然问起,显然不是要考他。
“贝塔是市场的平均收益。阿尔法是超额收益。”
“对。”周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大盘涨,你的票跟着涨,那是贝塔。大盘跌,你的票跟着跌,那也是贝塔。但你的票涨得比大盘多,或者跌得比大盘少,多出来的那部分——就是阿尔法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道。
“你现在的焦虑,是因为你在害怕贝塔。你怕大盘继续跌,把你的持仓带下去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华微从建仓到现在涨了48%,同期大盘跌了三百多点。它的贝塔是多少?是负的。它的阿尔法是多少?是正的,而且很大。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贝塔是你控制不了的。市场要跌,你挡不住。但阿尔法是你能控制的。你选什么样的公司,你算得有多准,你拿不拿得住——这些东西,决定了你的阿尔法。”
他放下手指,看着林深。
“你又不是做宏观的。”周远山继续说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。
“你是做个股研究的。你的任务不是判断大盘涨跌,是找到那些能跑赢大盘的公司。大盘跌三百点,你的票涨48%,你跑赢了大盘将近六十个点。你还要怎么防御?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。“但万国最近涨不动了。如果大盘继续跌,万国可能会跟着回调。”
“所以呢?你要把它卖了?”
“我在犹豫。”
周远山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林深时间消化刚才的话。
“林深,你知道熊市和牛市的区别吗?”
林深想了想。“牛市里,所有的股票都涨。熊市里,只有好的股票涨。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周远山靠在椅背上,目光越过林深的肩膀,看向窗外的金融城。远处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,但那种光没有温度。
“熊市里,好的股票也会跌。但跌完之后,它们会涨回来。差的股票跌了就很难涨回来了。你的任务,不是看大盘什么时候下跌,是确认你手里的股票,是那种跌了能涨回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收回目光,看着林深。
“万国的逻辑变了吗?一线城市机柜还在涨价吗?客户还在签长单吗?供需缺口还在扩大吗?”
林深想了想。“没有。逻辑没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犹豫卖不卖?”
“因为怕它跌。”
周远山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带着一点过来人的了然,也带着一点无奈。
“你去年刚来的时候,没有证,没有经验,但你敢蹲在众科的车间里翻次品箱,你敢在投决会上跟何晨对峙,你敢一个人跑去莞城暗访华微的工业区。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怕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你有钱了,有业绩了,你反而怕了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”周远山问。
林深抬起头。
“因为你在乎了。”周远山的声音轻了一些。
“你在乎到手的浮盈,在乎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业绩,在乎别人怎么看你。你在乎的东西越多,你的胆子就越小。这不是你的错,这是人性。但做投资,最大的敌人就是人性。”
“我做了二十多年投资,经历过两轮完整的牛熊。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,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。
“08年,我的基金从高点回撤了25%。我重仓的一只票,从高点跌了将近一半。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,客户天天来问,要不要赎回,要不要止损。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只票的基本面。营收没问题,订单没问题,管理层没问题。但股价就是跌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时候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只要逻辑没变,就不动。我听了,扛了整整一年。09年,那只票不仅涨回来了,还创了新高。基金全年收益48%,把前一年亏的全部赚回来,还多了一倍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15年,又来了一次。这次更狠,回撤28%,但只用了半年就全部收回。有了上一次的经验,这一次我没有失眠,没有焦虑。我只是每天问自己同一个问题——逻辑变了没有?没有,就不动。”
他看着林深。
“你的华微,逻辑没变。你的万国,逻辑也没变。所以你不需要防御。你需要的,坚定自己的判断。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,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能听见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,他把周远山的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。
“那新方向呢,要继续看吗?”林深终于开口。
“新方向该看还是要看,你之前说的企业级软件,继续研究。不是因为要防御,是因为这个赛道本身有长期机会。只要你别因为大盘跌就急着往里冲就行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。“不会。我会先把框架搭好,把数据跑透。”
周远山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随后说道
“不过,你刚才说万国最近涨不动了,怕它跟着大盘回调。我问你,你最近一次去万国是什么时候?”
林深愣了一下。“年初。就是写报告那次。”
“三个月了。”周远山放下茶杯。
“万国的一线城市机柜涨价落地了,你去验证过吗?新签的合同价格到底涨了多少,你去问过客户吗?你去看过机房最新的利用率吗?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“你觉得它涨不动了,是因为你在办公室里看K线图看到的。但K线图不会告诉你真相,现场才会。与其花时间去研究什么食品饮料、医药、公用事业,不如多到现场去走走。”
周远山稍微停了一下,继续说。
“做投资,最忌讳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。你以为你是在做防御,其实你是在偷懒——懒得去现场,懒得打电话,懒得把手里已有的票跟紧。所以你才会去想那些你根本不了解的板块。”
林深确实很久没去万国了。从写报告到现在,三个月。一线城市机柜涨价的消息是从新闻上看到的,不是从现场确认的。客户签了更长的合同,也是从公告里读到的,不是从客户嘴里听到的。
“周总说得对,我应该再去一趟。”林深说。
周远山点了点头。“去完之后,把最新的数据带回来。到时候你再判断,万国是该卖还是该拿。现在坐在办公室里想,想不出答案的。”
“做投资,不要为了避险而乱动。你以为你是在防御,其实你是在追涨杀跌。”
他的语气加重了一点。
“这种思路,不是防御,是逃跑。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,每一个坑都比前一个深。”
林深坐在那里,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。逃跑。这个词很刺耳,但他知道周远山说得对。不要因为大盘跌就换赛道。不要因为怕跌就卖。只要逻辑没变,就不动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谢谢周总。”
回到工位,林深坐下来,他没有急着打开电脑,而是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周远山说得对,他不是宏观分析师,他是做个股研究的。他的任务不是猜大盘涨跌,是找到那些能跑赢大盘的公司。华微跑赢了,万国跑赢了。逻辑没变,基本面没变,为什么要卖?
林深打开电脑,调出华微和万国的K线图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关掉页面,点开那个空白的文档——“企业级软件。研究框架。”
他开始敲字。
不是因为他要做防御。是因为这个赛道,他看好。跟大盘涨跌没有关系。
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,文档里的字一行一行地增多。
他没有再去看大盘的K线图。
三百多点的跌幅,放在一年的时间轴里,只是一段波浪。而他手里的票,是船。只要船够结实,浪总会过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