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快下班的时候，林深还在看企业级软件板块的资料。
文档里已经列了十几家公司，他把每家的营收结构、毛利率、客户规模抄在表格里，一行一行地对比。
陌生的名词扑面而来，续费率、净收入留存、客户获取成本。这些指标跟半导体完全不一样，看半导体看的是产能、良率、订单，看软件看的是粘性、流失率、生命周期价值。
他像是在学一门新的语言，每个词都认识，但连在一起就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
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在他工位旁停住。林深没有抬头。
“还在忙？”
林深抬起头。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，没有离职的轻松，也没有不舍的沉重，就是很平淡地看着林深。
“在看新东西。”林深说。
何晨看了一眼他的屏幕。“企业级软件？”
“嗯。”
何晨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评价。他沉默了两秒，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“晚上有空吗？一起吃个饭。”
林深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单独约过他。他们在投决会上针锋相对，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偶尔点头，在电梯里各自沉默。对手，同事，但从来不是朋友。
“好。”林深说。
“一会把定位发给你。”何晨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，转身走了。
晚上林深到的时候，金融城边上的一条老街，一家川菜馆，何晨已经坐在角落里了。桌上摆着一壶茶。
“坐。”何晨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这家店我吃了好多年，快走了，再来吃一次。”
林深坐下来。店面不大，很普通。何晨说吃了好多年，应该是真的喜欢。
“准备去哪里？”林深问。
“想去上海。国际金融中心，感觉那里的氛围更适合我。”
菜陆续上来——毛血旺、辣子鸡、水煮牛肉、酸辣土豆丝。林深夹了一块辣子鸡，辣味在舌尖炸开，麻得整个口腔都在跳。
“味道怎么样？”何晨问。
“够劲。”
何晨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客气，是发自心底的。
林深很少见到何晨笑，在公司里，何晨永远是那个端着咖啡杯、表情从容、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弧度的投资经理。
现在他笑起来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林深没有急着说话，他知道何晨约他出来，一定不只是吃顿饭。
何晨放下筷子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明天是我最后一天班了，今天约你聊聊。”
林深顿了顿。问“何总，为什么要走呢？应该不是因为业绩吧”
“对。”何晨靠在椅背上。“业绩只是一部分原因。更深的原因是——我觉得累了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”
他夹了一块水煮牛肉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“而且，公司里那些纷纷扰扰，你也知道。我不想掺和了。换个环境，重新开始。我打算自己创业，做一家小私募，可能规模不会太大，但能自己说了算。”
林深看着他。“你舍得吗？”
“舍得？”何晨沉默片刻。“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，说舍得是假的。但有些事，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。是值不值得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看着林深。
“你来了之后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你从实习助理做起，没有资源，没有人脉。但你从来不怕。你不怕得罪赵磊，不怕在投决会上跟我对峙，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怕吗？”
林深想了想。“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。”
“对。”何晨点了点头。“你什么都没有，所以你不怕。我有八年攒下来的业绩、名声、客户资源，我怕失去。越怕，胆子越小。判断越容易变形。”
何晨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实话，一开始我看不上你。一个连证都没有的助理，能有什么本事？但你推了深算之后，我开始注意你了。你去云图调研，去光腾调研，去万国调研，每一份报告都做的很扎实。我做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哪个研究员像你这样。”
林深端着茶杯。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何晨放下杯子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。“华微那份报告，你知道是谁泄露给芯源的吗？”
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“谁？”
何晨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你学长——江哲。”
林深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何晨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江哲让人把你的报告放出去，不是为了害你。是为了引蛇出洞。他去年华微的亏损不是判断错误，是消息被泄露。有人提前知道了他的计划，被算计了。”
林深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所以他用你的报告做诱饵。想去钓出谁才是那个人。”
何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。“我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。我是想告诉你，江哲比你想象的要复杂。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有他的考量，包括用你的报告做诱饵。”
何晨停了一下。
“但江哲不会害你，这一点，我可以确信。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了那条匿名短信。
“那条短信，”他开口，“是你发的吗？”
何晨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短信？我没发过任何短信。”
林深看着他的表情。不是装的。何晨这个人，在投决会上跟他针锋相对了那么多次，他太了解何晨说谎时的样子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何晨皱了皱眉，但没有追问。他放下筷子，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，停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吗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林深疑惑的抬起头。
“在江哲之前，我重仓的一只票，建仓之后，市场上就有人开始唱空，用的手段跟去年华微一样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我当时觉得不对劲，连夜把所有持仓数据过了一遍，没发现问题。但那股恐慌来得太快，所以我果断止损，把全部持仓都抛掉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林深问。
“后来那只票被砸下去很深，但跟我没关系了。我跑得快，亏了几个点出局，躲过了一劫。事后我查了很久，查不到是谁在搞我。最后不了了之”
他放下茶杯，看着林深。
“但有一件事我确定，在我操作之前，市场上就被提前埋伏了。”
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信息被泄露了。”
“对。”何晨点了点头。语气低了一些。
“而且，你想想，我和江哲发现的只是冰山一角。但更多的时候呢？那些我们没发现的呢？那些持仓的股价莫名其妙下跌、以为是市场原因、或许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底牌？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了万国数据被恶意做空的那几天。想起了华微报告被泄露后的愤怒。想起了自己蹲在车间里重新验证数据时的无力感。
“这个公司里，有一双眼睛。”何晨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“我查不到它。但我知道它存在。所以我决定远离这个泥潭。”
林深看着他。“你不怕它跟着你？”
“怕。”何晨说道。“但它在这个公司里，不在外面。我走了，它就够不着我了。”
他喝完了杯里的茶。
“但你还在里面。小心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