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,林深路过何晨办公室时,门开着,灯亮着。
何晨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几摞文件,正在往纸箱里放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。桌上还放着一盆矮矮的发财树,叶片肥厚,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林深没有停下来。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,放下背包,打开电脑。
何晨的交接手续要办一整天——人事、合规、交易、财务,每个部门都要签字。
华微电子今早发布了一条简讯:12英寸产线提前达产,月产能提升30%,即日起正式量产。
林深把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措辞很克制,就是一条简讯,没有渲染,没有夸张。月产能提升30%,这意味着华微的12英寸线从“国内领先”变成了“遥遥领先”。竞争对手还在调试设备,华微已经开始放量了。
九点十五分,集合竞价。
华微电子直接开在涨停价上。买一的位置堆着几十万手封单,像一堵墙。
林深打开公司持仓系统。华微从建仓到现在,累计涨幅62%。公司3个亿的仓位,浮盈已经超过1.86个亿。他报告里写的目标价是60%空间。今天到了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然后关掉页面。
九点半,正式开盘。华微电子牢牢封在涨停板上,成交量萎缩到了地量。没有人卖。买一点位置排着好几个亿的资金,但没有人愿意在这个位置出货。
林深站起来,往江哲办公室走。
江哲已经到了,面前的屏幕上也开着华微的K线图。他看见林深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深坐下来。“华微的公告看到了。62%,目标价到了。我建议卖出。”
江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屏幕上那条涨停线,沉默了几秒。
“按照华微的走势,应该还能涨不少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觉得可以了,贪多嚼不烂。”林深说。
江哲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通了交易部的号码。
“华微的仓位,全部清掉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,江哲点了点头,挂了。
“交易部说封单够厚,今天应该能出完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去年在这只票上亏了8500万,现在赚回来了,还多了一倍。我们赢回来了。”
江哲看着林深,嘴角动了一下,说“是你算对了。”
回到工位以后,林深打开自己的个人账户。华微电子,600万持仓成本。他比公司建仓早了将近一个月,成本更低。
从买入算起,累计涨幅84%——比公司持仓的收益高了22个百分点。
他个人账户已经赚了500多万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股票1100多万,加上公司里华微获利1.86亿的5%分红930万,递延后下个月能到465万,等到下个月他就有1500多万了。
一年前,他还在城中村的单间里被房东催租。现在,他账户里的钱差不多马上就够在滨海买一套不错的房子。
但他个人的华微持仓现在还不能卖。
因为合规要求,研究员个人持仓不能先于公司出货。公司出完之前,他的钱只能躺在账户里,看着数字跳动,什么都不能做。
林深关掉页面,没有再看,规矩就是规矩,吃这一碗饭,就要遵守这一行的规矩。
下午两点,交易部发来消息:华微的仓位已经出掉大半,剩下的尾盘能清完。成交均价在涨停价附近,没有对盘面造成冲击。
林深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继续看企业级软件的资料。
下午三点,收盘。华微电子稳稳地封在涨停板上,全天没有打开。
交易部最后一条消息:3个亿的仓位全部出清,最后几笔的成交均价较涨停价低了一个点左右。
林深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,然后关掉。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从去年冬天第一次去莞城暗访,到今年三月带周学明去实地调研,到瑞康订单落地、芯源败诉、股价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华微这条线,他跟了大半年。公司赚了1.86个亿,江哲去年亏的8500万连本带利全回来了。
他盯着天花板,没有兴奋,也没有感慨。这些数字只是结果。
真正让他觉得踏实的,是那些蹲在车间里的日子,是那些打出去的电话,是那些深夜里一笔一笔算清楚的账。
钱是算出来的。不是赌出来的。
他收拾好东西,正准备关掉电脑,系统弹出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:人力资源部 陈思思
主题:何晨先生离职通知
“各位同事,权益投资部投资经理何晨先生已于今日完成全部工作交接,正式离开盛远资本。盛远成长2号基金及何晨先生团队成员,暂时由总监周远山代管。何晨先生在司八年期间,为公司做出了重要贡献,感谢他的付出与努力。祝愿他未来一切顺利。”
林深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八年。一封邮件,不到一百个字。
何晨在这里待了八年,走的时候只剩下这么点痕迹。再过几天,这封邮件会被新的邮件淹没,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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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的下午,林深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汇金中心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。他盯着那扇窗,脑子里却全是何晨那晚说的话。
“华微那份报告,是江哲让人放出去的。”
“他不是判断错误,是被算计了。”
“这个公司里,有一双眼睛。”
他闭上眼睛,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。江哲用他的报告做诱饵,想钓出那个出卖消息的人。可那个人是谁?
那个人还在公司里。可能每天跟他坐同一部电梯,可能在茶水间擦肩而过,可能就在他工位不远的地方。
林深睁开眼睛,掏出手机,翻到江哲的号码。
犹豫了几秒。何晨已经走了,那条匿名短信的出处始终是个谜。如果江哲是清白的,他需要知道真相,如果江哲有问题,他更需要知道。
他想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。
“学长,今天有空吗?”
手机很快震了一下。江哲回复了两个字:“有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