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間在二號廠房。推開門，一股涼颼颼的風撲面而來，恆溫恆濕，地面是防靜電地坪，工人們穿著全套防靜電服，戴著帽子和口罩，只露出眼楮。
王永平走在前面，邊走邊介紹。“這條是刻蝕設備的總裝線，目前產能利用率大概70%，還在爬坡……”
周學明沒有跟著王永平的節奏走。他放慢了腳步，蹲下來，看傳送帶上的零部件。林深跟在後面，沒有說話。
“王總。”周學明站起來，“這批零件的供應商是哪家？”
王永平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麼細。“主要是兩家，一家是日本的，一家是國內的。”
“國內那家叫什麼？”
“華微電子。”
林深的手指在口袋里動了一下，但沒有插話。
周學明在筆記本上記下來，又問︰“華微電子的供貨佔比大概多少？”
“大概三成左右。核心部件還是用日本的，穩定性更好。”
林深不動聲色地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華微，設備端驗證”。去年他推華微的時候，邏輯是產能稀缺和瑞康訂單。華微的產品已經進了半導體設備供應鏈，雖然是輔助部件，但說明它的應用領域在拓展。這個信息現在用不上，但他記下了。
周學明點了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他走到生產線末端，看了一眼成品區。托盤上碼著幾排設備，他拿起一塊，翻過來看標簽上的生產日期——兩周前。
“王總，這批貨為什麼還沒出？”
王永平走過來看了一眼。“客戶驗收流程比較長，一般要等一個月左右。”
“是普遍現象，還是最近才這樣？”
他猶豫了一下。“最近確實比之前慢了一些，市場整體有波動，客戶下單節奏放緩了。”
周學明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，林深站在旁邊，什麼都沒說。
從車間出來，王永平帶他們去了研發中心。
研發中心在辦公樓三層，工位上坐著二十多個工程師，屏幕上是各種電路圖和仿真軟件。牆上貼著一張項目進度表，不同顏色的便利貼標注著每個項目的狀態。
周學明走到進度表前面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王總，下一代產品的流片時間定了嗎？”
“預計明年一季度。”
“良率目標呢？”
“95%以上。”
周學明在筆記本上記下來，又問︰“競爭對手那邊，最近有什麼新動向？”
王永平的笑容變了一下。“這個……不太好說。行業競爭大家都有，但華海微電的技術在國內還是領先的。”
周學明沒有追問，但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問號。
參觀結束，王永平帶他們去會議室。
會議室不大，一張長方形的桌子，六把椅子。王永平泡了兩杯茶，坐下來，翻開準備好的ppt。
“我先簡單介紹一下公司的情況……”
周學明翻開筆記本，開始提問。他問的問題很細，從產能利用率到訂單能見度，從研發投入到客戶集中度，從應收賬款到存貨周轉。有些問題王總答得流利，有些問題需要翻資料，有些問題干脆說“不方便透露”。
林深坐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，只是在周學明漏掉關鍵問題時，輕輕咳了一聲。
周學明听到咳嗽，會停頓一下，翻一頁筆記本，接著問下一個問題。
問到第十幾個問題的時候，王永平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“周總，您這調研，比我見過的很多研究員都細。”
周學明笑了笑，沒有接話，繼續問下一個問題。
調研結束，已經快十二點了。
王永平留他們吃飯，林深婉拒了。“下次，下次我們請王總。”
兩個人走出廠區，上了車。周學明坐在副駕駛，翻開筆記本，一頁一頁地翻，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。
“林哥，我今天問得怎麼樣？”
林深發動車子，駛出廠區。“你自己覺得呢？”
周學明想了想。“有幾個問題問得不夠深。王總說‘不方便透露’的時候，我應該換個角度再問一次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王總說客戶驗收周期拉長的時候，我應該追問是哪個客戶、延遲了多久、是不是普遍現象。”周學明頓了頓，“我當時記下來了，但沒追問。”
“為什麼沒追問？”
“因為……他明顯不想說。我有點猶豫，怕問太深把關系搞僵。”
林深看了他一眼。“調研不是為了搞好關系。是為了搞清楚真相。真相往往就在對方不想說的那個地方。”
周學明沉默了一會兒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。
“不過，你今天總體表現不錯。”林深說，“提綱準備得充分，問題問得也有章法。王總最後擦汗的時候，我就知道你問到位了。”
周學明笑了，笑完又有些不好意思。“林哥，您今天一直沒說話，是故意的？”
“你的調研，你主問。我在旁邊听著就行。”
“那您覺得，華海微電這只票，能推嗎？”
林深想了想。“數據還不夠。產能利用率70%，訂單能見度一般，客戶驗收周期在拉長。這些問題都需要繼續跟蹤。再看一兩個季度，等信號更明確了再說。”
周學明點了點頭，在筆記本上寫下︰“繼續跟蹤，不急。”
車開回公司地庫，周學明解開安全帶，猶豫了一下。
“林哥，謝謝您。”
“謝我什麼？”
“帶我調研。給我機會。”周學明的聲音不大，但很認真。
“我問的那些問題，有些是在您提綱的基礎上改的。沒有您之前教的那些東西，我今天問不出那些問題。”
林深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用謝。你問的問題是你自己想出來的，不是我想出來的。繼續跟，把華海微電跟透，你就是研究員了。”
周學明用力點了點頭，推開車門，走進電梯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沈瑤發來一條消息。
“在嗎？”
林深回復︰“剛回到公司，在車庫。怎麼了？”
沈瑤沒有秒回。林深等了一會兒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“我跟你說個事，你別生氣。”
林深盯著那行字，回復︰“說吧。”
沈瑤發了一段語音。林深點開，她的聲音有些悶，像是在房間里關著門說的。
“我爸今晚安排了兩家人吃飯，讓我去。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……海歸的。我不想去，但他說已經約好了，不去不好看。”
林深握著手機，沒有說話。
沈瑤又發了一條文字︰“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，他說先見見，又不是一定要怎麼樣。我怎麼都說不通。”
林深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地庫的天花板。
他打了一行字︰“這個周末我去福州。見你爸媽。”
沈瑤秒回︰“你最近不是很忙嗎嗎？”
林深︰“周二飛北京，周四去上海。這個周末空著，我到時直接從上海去福州找你。”
沈瑤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你來了，我爸萬一說難听的話……”
“沒關系。”林深說，“早晚要見的。”
沈瑤又沉默了一會兒，發了一個“好”字，接著又發了一條︰“那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