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没有回公寓,直接去了公司。苏晚在车库里打了个哈欠,说要回去补一觉,他点了点头,自己独自乘电梯上楼。
研究部的人有一大半不在。有些人在外跑调研,有些人忙完工作提早下班了,权益投资部对考勤管的不严,更注重的是产出比,所以股市收盘以后没什么事就可以离开。
周学明还坐在角落里,屏幕上是华海微电的K线图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“林哥,回来了?”
林深走到他工位旁边,扫了一眼屏幕。华海微电今天涨了两个点,成交量温和,没什么异常。
“跟踪报告写了没?”
“写了,发你邮箱了。我把这周的产能数据和客户反馈都整理进去了,您有空看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林深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。他把笔记本摊开,翻到今天调研记的那几页。他把这些关键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然后拿起手机,拨通了交易部的电话。
“张总,我是林深。”
“林总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张磊的声音,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隐约的报价声。交易部这个点还没下班,估计是在复盘今天的交易。
“讯维精密,减仓一半。分三天出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“一半?五个亿的仓位,减两个半?”
“对。”
“什么价?”
“市价。明天就开始。”
“行。”张磊没有多问。
交易部的人习惯了不问原因,只管执行。林深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周学明来公司已经有五个月了。这小伙子进步很快,从最开始连调研提纲都不会列,到现在已经能独立写跟踪报告了。
上次华海微电的投决会,周学明坐在角落里,紧张得手心出汗,但报告写得扎扎实实。林深给陈思思发了一条信息:“周学明可以转研究员了,你安排一下流程。”
陈思思秒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林深放下手机,打开wind,看了一眼讯维精密的K线图。这只票从江哲时代就躺在持仓里,一直没人动过。
他接手1号基金之后,花了好几天把每一只持仓都过了一遍,讯维精密是让他最不舒服的一只。财报好看,但现场不好看。这种感觉,他在芯源科技身上也经历过。
他不是要否定江哲的判断。当初配这只票的时候,逻辑是成立的,功率半导体国产替代、产能扩张、客户导入。
只是现在情况变了。库存积压、应收高企、扩产效率下降,风险收益比已经不对等了。
减仓不是认错,是控制风险。这是他当基金经理之后学到的第一课:看错不重要,扛错才重要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打开公司内部系统,点到权益投资部的净值页面。两只基金的数据并排显示在屏幕上。
盛远成长1号,今年以来收益率:8.57%。
盛远成长2号,今年以来收益率:5.02%。
林深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。2号基金规模60亿,1号基金50亿。8.5%对比5%,差了三个多百分点。
今年大盘从3500点跌到3000点以下,整个市场哀鸿遍野,能做到正收益的基金寥寥无几。2号基金的5%收益已经算不错了,但1号做的更好。
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。
1号基金50亿的盘子,8.57%的收益率,盈利是4.28亿。其中华微电子今年清仓赚了1.8亿,万国数据赚了1.1亿,两只票加起来接近3个亿。而这两只票,都是他还在研究员位置上时就推出来的。
华微电子从去年冬天第一次去莞城暗访,到今年三月带周学明实地调研,再到瑞康订单落地、芯源败诉、股价一路爬坡,他跟了大半年。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研究员,每天蹲在工位上看资料、打电话、跑现场。
万国数据从年初写报告、被恶意做空、扛住15%的回撤、到第二次调研确认逻辑、最后涨到目标价清仓,他一步一步从头跟到尾。
两只票加起来,动用的资金只有5个亿,赚了3个亿,贡献了整个1号基金大半的利润。
这才是公司提拔他的原因。不是因为他的学历,也不是因为江哲的推荐,是因为他实实在在赚到了钱。
50亿的盘子,4.28亿的盈利,他一个人贡献了大部分。周远山看中的不是他的潜力,是他已经证明过的赚钱能力。
他关掉页面,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晚发来一条消息:“林深,你还在公司?”
“嗯。”
“减仓的事跟交易部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弹出一行字:“我今天的提问没掉链子吧?”
林深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苏晚很少问这种问题,她向来是“我觉得没问题”的那类人。今天主动问,说明她心里没底。今天在讯维精密的调研现场,苏晚问了好几个关键问题,尤其是大客户集中度那个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问题问得不错。大客户集中度那个问题,陈志敏明显没准备。”
苏晚秒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又跟了一条:“我还以为你会说还行。”
林深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重新看了一眼讯维精密的K线图。股价今天跌了一个点,成交量不大。
等交易部明天开始减仓,盘面上应该会有痕迹。两个半亿的抛压,分三天出,但肯定会留下痕迹。市场会不会跟着恐慌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。
他把今天调研的笔记整理了一遍。
产线满产、订单真实,这是好的部分。库存积压、应收高企、扩产激进,这是不好的部分。好的让他决定留一半,不好的让他决定减一半。等二季报出来,再验证一遍,到时候就知道是清仓还是加回来。
他站起来,关掉电脑,拿起笔记本和手机。
准备离开公司的时候,走廊里碰见了江哲。江哲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见他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听说你今天去莞市了?”江哲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问一件不大的事。
“嗯。去看讯维精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有点问题,已经让交易部减仓一半了。”
江哲点了点头,“减了就好,先看风险,再看收益。”
林深看着他。江哲的表情很平静,端着茶杯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已经把接力棒交出去的人,不再回头看。
他没有追问具体原因,拍了拍林深的肩膀,端着茶杯走了。
林深站在原地,看着江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从研究员到基金经理,江哲从来不干涉他的操作。这种信任比任何指导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