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告出来的第二天，华达汽车依旧涨停。
林深到公司的时候，电梯里碰见了王鸣。王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，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。
“你那模型跑得怎么样了？”王鸣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还行。后面再请教一下你，看看能不能再优化一下。”林深说。
他没提盈亏的事。个人的投资交易，没必要跟同事聊。
林深到了28楼，在工位坐下来，打开行情软件。集合竞价已经结束了，华达汽车直接开在涨停板上。买一的位置堆着上百万手封单，跟昨天一模一样。没人卖，所有人都在抢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然后关掉了。
不是不想看，是看了也没用。卖不出去，买不回来。
昨天公告出来的时候，他心里那根弦就断了。不是恐慌，是一种很平静的绝望。他知道自己算漏了，不是算错了数字，是根本没有算到这个变量。
一家做燃油车的公司，悄悄转型新能源，藏了一年多，没有任何公开信息。这种事情，他算不出来，也没有人能算出来。
但市场不会管你算不算得了。股价涨了，他亏了，就这么简单。
整个上午，他坐在工位上，该看资料看资料，该处理工作处理工作。讯维精密的减仓已经出完了，交易部张磊发来消息说最后一批货出的均价不错。林深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苏晚从对面探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不知道林深在做空华达，但可能从他脸色上看出林深的状态并不太好。
下午收盘，华达汽车依旧封在涨停板上。连续两个一字板。
林深打开融券账户看了一眼。股价63.7元，他的成本43.2元。两倍杠杆1000万市值，亏损幅度从34%跳到了47%。账面浮亏470万。
融券的另一只持仓新科电器，这几天下跌了一些，目前盈利不到10%。但华达一旦爆仓，新科也扛不住——保证金是共用的，华达亏光了，新科那边也会被一起平掉。
林深关掉账户，没再看。
晚上回到公寓，林深洗了个澡，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他又看了一遍华达汽车的公告。
这些信息，不足以支撑股价连续涨停。但市场不管，市场只看“转型新能源”这四个字。有一点利好情绪就会被带动。
他打开股吧，翻了翻帖子。
有人说“华达的新能源车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了”，有人说“合作方是某头部车企”，有人说“目标价一百”。没有一个人有确切的来源。全是情绪，全是幻想。
林深关掉页面，靠在椅背上。他想起余保年说过的话——“硬熬。每天告诉自己，我没有做错。”
但他现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错。信息不对称不是他的错，但他在之前股价反弹的时候，没有及时控制风险减仓，是他的错。
公告第三天，华达汽车高开五个点。
林深打开行情软件，看到股价直接跳到了66.9元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盯着屏幕，心想：高开这么多，会不会回落？很多人遇到利好都是高开就跑，万一抛压大了，股价掉下来，他还能少亏一点。
这是大部分股民都会有的心态——明明已经亏了，还指望能反弹一点再跑。林深也没能免俗。他不是神，就是个普通人。亏了钱，也会心疼，也会犹豫，也会想再看看。
开盘后的前半个小时，股价在66.5到67.5之间来回震荡。一会儿上去，一会儿下来，像是有人在打架。
林深盯着那条线，手放在鼠标上，犹豫了好几次。要不要割？现在割，还能剩一点。再等等，万一跌下来呢？
他没有动。
十点刚过，买盘突然涌出来了。股价像被人从下面托住了一样，蹭蹭往上蹿。67.5、68、68.5、69——不到十分钟，又封在了涨停板上。
69.5元。涨停。
林深看着那个数字，手从鼠标上滑了下来。他知道，来不及了。
他打开融券账户，看了一眼。华达汽车的股价封在涨停板上，成本43.2元，现价69.5元，每股亏26.3元。
1000万市值的华达汽车，亏损幅度从47%跳到了60%。账面浮亏超过600万。
他的保证金一共800万。华达占了500万，新科电器占了300万。华达的亏损已经把500万保证金全部吃光了，现在开始扣新科电器的保证金。
林深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出掉，今天就不用想了。不是他做了决定，是市场替他做了决定。股价已经涨停了，想走也走不了了。
整个下午，华达汽车牢牢封在涨停板上，没有打开。
时间到了第四天，华达汽车高开四个点。
林深到公司的时候，集合竞价已经走完了。股价开在72.2元。他打开行情软件，盯着那个数字，手指放在鼠标上。
今天不能再等了。
开盘后，股价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直接封板。卖盘开始出现了，有人在跑。股价从72.2元往下掉，72、71.5、71、70.5——跌到70元的时候，涨幅只剩三个点了。
林深没有再犹豫。他挂出了买单，市价买入华达汽车，归还融券仓位。
不到二十分钟，全部成交。华达汽车的融券仓位被清空了。1000万市值，从43.2元到70.5元，亏损27.3元每股，亏损幅度67.2%。亏了632万。
他又挂出新科电器的买单。这只票盈利了10个点，但华达已经亏光了，留着也没意义。全部清掉。
成交。两只股票，800万保证金，最后账户里剩下228万。
他想起自己在股吧里看到的那些帖子——那些追涨杀跌、亏了钱还在喊“牛市来了”的人。
以前觉得他们不懂投资，不会算账。
但现在呢？自己跟他们有什么区别？他也是在赌。赌华达的基本面会恶化，赌市场会按照他预想的方向走。但是市场没有，他输了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累。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，以为前面就是出口，结果一头撞在了墙上。你不知道该往哪走，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