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会议室出来，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
他回到工位，把笔记本摊开，把投决会上记的那些问题又过了一遍。
江哲问的组网能力，周远山问的芯片供给，老赵问的估值参数，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，旁边标注着他当时的回答。他在每条回答下面画了一道横线，确认没有遗漏。
然后林深站起来，往交易部走。
张磊坐在工位上，面前六块屏幕排成一排，红红绿绿的K线图、分时图、买卖盘口，铺满了整个视野。
“林总，来了？”
林深走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嗯。”
“十个亿。周总这回是真敢给。”他上下打量了林深一眼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干这行久了才有的诚恳。“说句实在话，你这只票，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不过我有点好奇，刚才会上江总问你算力利用率的时候，你连ppt都没翻，直接张嘴就来。难道你全记在脑子里？”
林深看着他。“重要的数据我都记着。”
“全都记住？”张磊抬起眉毛。
“全都记住。”
张磊靠在椅背上，盯着林深看了两秒，摇了摇头。“你这个人，脑子跟我们长得不一样。”
林深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张磊身后那排屏幕上。
他上小学那会儿，老师要求背课文，第二天上课抽查。背不出来，站到讲台前面，老师拿一把尺子，把手掌摊开，一下一下地打。不疼，但丢人。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你。
为了不挨打，他每天早读课会背，下了课回家也背。一遍不行就两遍，两遍不行就十遍。硬背，死记硬背。四年级有一篇课文叫《桂林山水》，他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。
“漓江的水真静啊，静得让你感觉不到它在流动。漓江的水真清啊，清得可以看见江底的沙石……”
背到后来，不是老师逼的了。是他自己觉得，把一篇东西完整地装进脑子里，那种感觉很好。别人记不住，他记住了。别人背到后面忘了前面，他倒着背也能背下来。
那种感觉，像手里握着一把别人没有的钥匙，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，但他知道那把钥匙是他的。
后来他迷恋上了数学。
数学不用背。或者说不全靠背。公式是那些公式，定理是那些定理，但怎么用、怎么拆、怎么把几组数串在一起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，那不是背出来的，是想出来的。
他最喜欢那种感觉。把一个复杂的东西拆开，看见里面的结构，然后装回去。从头到尾，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，不需要翻书，不需要问人。算完了，答案就在那儿，对就是对，错就是错。
从那时候起，他对数字的记忆就越来越敏感。一组数据扫一眼，基本就能在脑子里存住。不是刻意去记，是眼睛看过之后，它自己就留在那儿了。别人翻报告要找半天的东西，他闭上眼睛就能调出来。
林深收回目光，没有跟张磊解释这些。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——“用多了就记住了。”
张磊没再追问，转回正题。
“说回建仓。”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调出宏讯的K线图，指着屏幕上那条横盘的线。
“这只票现在一天平均成交八千万到一个亿。十个亿的仓位，就算我们把每天的成交额全吃掉，也要十个交易日。但不可能全吃——全吃的话，第一天股价就飞了。”
林深没说话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盯着那根线。
张磊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落到实处。
“我们的打法是这样。”
“第一，不能急。每天买的量，不能超过当天总成交量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超过这个数，盘面上就会有痕迹。别人一看就知道有人在吃货，跟风的一起来，成本就上去了。”
“第二，挂单要分散。不能把单子全挂在买一的位置上。买一、买二、买三都要挂，不能让人看出规律。有人卖，我们就接，接完就把单子撤了重新挂——不跟卖盘硬顶，不主动把价格往上推。”
“第三，拿一部分仓位做短线。手里有底仓之后，每天拿一部分出来做t——低价买、高价卖，把持仓成本一点一点降下来。这段时间大盘不好，市场情绪偏弱，正好借势。别人慌的时候，我们慢慢接。”
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控盘不是把股价压死。是把节奏踩在自己脚下，不让别人看出来你在踩节奏。”
林深听完，在心里把张磊说的每一条都过了一遍。吸筹、分散挂单、做t降成本，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，才能把十个亿稳稳当当地打进去。
“一个月。能不能完成？”
张磊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横盘的K线，又移到成交量那几根矮矮的柱子上。
“有点难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死，但“有点难”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分量比“做不到”轻不了多少。张磊做交易做了十多年，什么盘口没见过。他说难，就是真的难。
林深看着他的眼睛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必须一个月。”
张磊抬起头，对上林深的目光。
“时间拖得越久，被其他机构发现的风险就越大。宏讯的基本面摆在那里，研报一出，跟风的人就来了。到时候大家一起抢，成本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。”
张磊没接话。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线，脑子在飞快地转。一个月二十个交易日，每天五千万。宏讯的盘口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卖盘深度他心里有数。每天五千万，不是做不到——是要把挂单拆得更碎，把节奏踩得更准，把做t的频率提得更高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行。”
一个字。没有讨价还价，没有“我尽量试试”。张磊这个人，答应了就是答应了。
“我排一下节奏。每天的量控制在四千万到五千万之间，分时段挂单，不集中在两三个时间点往里砸。盘口薄的时候少接，盘口厚的时候多接。留一部分仓位出来做t，每天滚动操作。”
他继续说道。“你那边盯好基本面，别出幺蛾子。建仓的事，交给我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
“谢了，张总。”
张磊摆了摆手，已经转回去盯着屏幕了。笔在他手里又开始转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