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这天，林深和陈新石到了沧州。
头天晚上飞的天津，再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沧州经济开发区，住进酒店已经快十点了。第二天一早，两人站在沧仑化工厂门口。
林深看了一眼手表，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。
“新石，今天调研由你主导。”
陈新石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“真的吗，林总？”
“你选的票，你调研。我在旁边听着。”
陈新石深吸了一口气，用力点了点头。林深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忽然想起周学明第一次去华海微电调研的情景。
到了现场，周学明紧张得说话都比平时慢了半拍，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先看他一眼，怕问错。最后是他用咳嗽提醒，周学明才敢追问下去。
周学明不是不主动，是太怕犯错。陈新石不一样，他听到“你主导”三个字的时候，眼睛里不是紧张，是兴奋。那种跃跃欲试的感觉，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。
林深心里对比了一下。周学明踏实、细心，交给他做的事从来不会出岔子，但需要有人推一把。陈新石主动性更强，不用推，他自己就会往前冲。两种风格，说不上谁好谁坏，但陈新石这种，带起来省心一些。
“走吧。”林深说。
董秘郑炜从办公楼出来，“林总？欢迎欢迎。这位是？”
“我同事陈新石，今天调研他来问。”
郑炜看了陈新石一眼，笑了笑。“陈总好。走吧，先带你们看看车间。”
他们去了甲醇车间，这是沧仑的老本行。生产线在转，设备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。陈新石问了产能利用率，郑炜说八成左右，订单稳定，主要供给周边的化工企业，客户关系都签了长协，利润不算高但胜在稳当。
林深注意到，甲醇车间的成品区几乎没有积压，货架上标签日期都是近一周的。他问了库存周转天数，郑炜说三十天左右，行业里算快的。
陈新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从甲醇车间出来，郑炜带他们去了新能源材料车间。
这是沧仑转型的方向，做电解液溶剂的，给锂电池厂供货。车间比甲醇那边新，设备看着也先进，但生产线明显没开满。传送带上的半成品稀稀拉拉的。
陈新石蹲下来看了一会儿。“郑总，这条线产能利用率多少？”
“六成左右。”
“甲醇那边八成，这边怎么反而低？”
郑炜顿了顿。“新能源材料竞争激烈，我们是后来者，还在爬坡阶段。”
陈新石站起来，走到车间角落，那里堆着几排成品桶。他翻了翻标签，生产日期最早的——两个月前。
“这批货好像放了有点久？”
郑炜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库存周转正常，客户下单节奏有时候慢一点。”
陈新石没再追问，但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。
林深站在旁边，一直在观察。甲醇业务稳定，库存周转快，客户关系牢，这是沧仑的基本盘。但新能源这块，产能利用率低，库存积压，跟公告里写的“转型成功”对不上。
他开口问了郑炜一个问题。“郑总，新能源这块，下游大客户采购占比大概多少？”
郑炜犹豫了一下。“头部几家客户加起来，占我们新能源业务的三成左右。”
“在他们自己总采购里占多少？”
郑炜笑了笑。“这个具体数字不太清楚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但他心里有数了。三成听起来不少，但那是头部客户占沧仑新能源业务的三成，不是占客户总采购的三成，并不是客户的总采购量很大。
从车间出来，郑炜带他们去了研发中心。工位空了一半，墙上贴的项目进度表最近几个月大部分是空白。甲醇那边已经不投研发了，新能源这边投得也不多，去年研发投入占营收不到百分之五。
林深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回到会议室，陈新石又问了几个关于客户结构和产能规划的问题。郑炜的回答跟车间里差不多，滴水不漏但也听不出什么干货。
林深等陈新石问完了，才开口。
“郑总，还有一个问题。最近一段时间，公司盘面上有些异常波动，公司这边了解什么情况吗？”
郑炜愣了一下。“股价波动是市场行为，公司没有参与。如果有异常，交易所会发问询函，我们没有收到过。”
林深看着他的表情，不像是装的。他点了点头。“明白了。”
调研结束，郑炜送他们到厂门口。握手，客气几句，上了出租车。
两人回到酒店。
“调研完了，你分析一下，这家公司怎么样？”林深问。
陈新石想了想。“甲醇那块确实不错。产能利用率八成，库存周转三十天，客户稳定，有长协订单。这块业务虽然增长慢，但底盘扎实。”
“那问题在哪？”
“问题在转型。公告里说新能源材料占比百分之六十，转型很成功。但现场看下来，新能源的产能利用率只有六成，库存积压两个月。下游客户虽然有大厂，但采购占比估计很小。”
陈新石顿了顿。“我问郑总客户采购占比的时候他回避了。回来的路上我估了一下，按他们的出货量和行业总需求算，每家头部客户的采购占比大概不会超过5%。说明他们只是备选供应商，不是核心供应商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吗？”
“研发投入不到5%，对于一个还在转型期的公司来说太低了。甲醇那边已经不投了，新能源这边投得也不够。他们不舍得砸钱，技术怎么跟别人比？”
林深靠在椅背上。“你说得对。甲醇业务本身不错，但公司非要去转型，转型又不成功。新能源这块看着热闹，实际含金量很低。下游大厂只是拿他们当备胎，随时可以换掉。”
他继续说道。
“而且电解液溶剂这个材料，国产替代的份额本来就不高。下游企业嘴上说支持国产，但核心材料还是依赖进口。沧仑的产品技术指标跟进口的比有差距，客户不会把主要份额给它。”
陈新石在笔记本上记着。
“再加上盘口有人在搞鬼，这只票现在问题太多。基本面不扎实，盘面又被人盯上了，贸然进去风险太大。”
陈新石抬起头。“林总，那先不推？”
“不推。再观察观察。”
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，又转过身。
“还有其他化工企业吗？不搞这些转型故事的，”
陈新石想了想。“有一家。再隔壁市，也是做甲醇，没有投其他方向，就是稳扎稳打做一件事，他们的产能规模和沧仑没转型前差不多。”
“公司名叫什么？”
陈新石说：“冀牛股份。”
“马上约一下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