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,林深靠坐在新家阳台的藤椅上,面前的小茶桌摆着一壶刚泡好的普洱茶,茶汤金黄透亮。沈瑶坐在他旁边,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,头发随意挽着,脚边趴着一只从小区里捡回来的流浪猫——沈瑶给它取名叫“毛毛”。
这是被砸盘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。周末两天休市,没有K线,没有卖单,没有净值曲线。
“前几天赵卫国去签新店租房的合同,小虎差点跟人家吵起来。”沈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咋回事呢?”
“后来周海把合同逐条翻了一遍,发现有一条写的应该是是‘租金每年上浮不超过3%’,把‘不超过’改成了‘不低于’。两个版本,字不一样。”
林深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周海一眼就看出来了。房东当时脸都绿了,说拿错了。你说拿错了谁信?”沈瑶摇了摇头。
林深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个地方不要租了,这种不怀好心的人以后事肯定多。”
“小虎已经放弃那个地方了。”沈瑶给林深续了茶。
“公司还遇到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供应链那边,鸡肉涨了快两成了。小虎跟供应商磨了一下午,最后签了半年锁价合同,但对方要求我们把订货量翻倍。”她放下茶壶,“现在店还没完全开起来就得把量撑上去,压力不小。”
“慢慢来吧。”林深说道。
“不过也有好事。”
沈瑶把脚边的毛毛捞起来,放在膝盖上,“商业街那家店,上周末有个网红来吃饭,拍了视频发到网上,播放量快十万了。这几天好多年轻人专门来打卡,服务员说有几个小姑娘从莞市专程跑过来的。”
毛毛从她膝盖上跳下去,蹭到林深脚边,用脑袋拱他的脚踝。
林深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,钱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累不累?”他问。
沈瑶靠在椅背上,看着湖面上慢慢移动的游船。“累。但比以前在上海加班到凌晨强。那时候不知道在忙什么,现在每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踏实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,靠在藤椅上。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,把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了几页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下周要处理的交易计划。
手机叮咚一声,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。
林深拿起来,目光落在标题上——鲸鱼传媒:盛远资本大幅减持,疑似不看好后市。
他往下翻。
新闻不长,但信息很毒。开头第一句就是: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盛远资本旗下权益基金近日大幅减仓,涉及东大光电、龙联电力、节能科技等多只重仓股。在市场持续低迷的背景下,头部机构的减仓动作往往被视为风向标。”
中间一段写得更是火上浇油:“有市场人士分析,盛远此次减仓幅度较大,或与其对后市判断转淡有关。今年以来,盛远权益基金净值回撤明显,不排除其为应对赎回压力而被动减仓的可能。”
结尾留了一个尾巴:“截至发稿,盛远资本尚未就此作出回应。”
林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。
“怎么了?”沈瑶问。
“这帮无良媒体。”林深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“为了钱脸都不要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说我们减仓了,要跑路了。”
沈瑶伸手把手机翻过来,自己把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她放下手机没有说话。
“上周我们是减了一点仓位。”林深说,“但整体只减了一成不到,他们写的好像我们已经清仓跑路了。”
沈瑶看着他。“那你们为什么要减仓?”
林深张了张嘴,想说是因为对手在砸盘、因为公司要回笼现金、因为要清掉那些被盯上的票。但这些话说出来,沈瑶未必听得懂,听懂了也只会更担心。
“调仓。”他说,“把一些不重要的票出掉,换到更有把握的票上。”
沈瑶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不知道基金运作的细节,但她听得出来林深没有把全部实话说出来。
“那这个新闻,对你们影响大吗?”她问。
林深想了想。“大。也不大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对股价的影响,周一开盘就知道了。但对我们的影响,不在于新闻怎么写,在于市场信不信。”
鲸鱼传媒的新闻写得很有技巧。它没有直接说“盛远要跑路了”,而是用了“疑似”“或与”“不排除”这些词。这些词在法律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但在传播效果上,跟直接说没有区别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。
林深又翻开手机,点进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区。
“盛远都跑了,我们还不跑?”
“连这种大机构都不看好了,下周赶紧清仓。”
“难怪上周跌那么惨,原来是机构在跑。”
“有没有人知道盛远还持有哪些票?发出来大家避避雷。”
“完了,下周还要跌。”
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刷出来。有人在恐慌,有人在骂,有人在问盛远还持有哪些票。没有人在意“盛远只减了一成仓位”这个事实。他们看到的是“盛远减仓”四个字,然后用自己的想象力把剩下的部分补全了。
林深把手机放下。
“怎么说?”沈瑶问。
“评论区都在说我们要跑路了。”
沈瑶皱了皱眉。“你们不是只减了一点吗?”
“市场不管这个。”林深说,“他们看到的是盛远减仓,然后自己吓自己。”
沈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周一怎么办?”
林深想了想。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——周一开盘,东大光电大概率继续低开。散户看到鲸鱼传媒的新闻,看到评论区那些恐慌的言论,会跟着往外跑。机构看到散户在跑,也会跟着减仓,踩踏一旦形成,股价就不是基本面能解释的了。
“让公司在官网挂个声明吧。”林深说,“至少不能让市场觉得我们心虚了。”
沈瑶看着他,似乎还想问发公告有用吗,但她最终没有开口。
林深伸手握住她的手。“别担心。”
沈瑶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“我不是担心。我就是觉得,你们做投资的,天天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交道,挺累的。”
林深愣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
“是不轻松。”
“行了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林深,“不想那些了。周末呢。”
“好,不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