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这天,市场的恐慌比上周更甚。
鲸鱼传媒那篇报道经过周末两天的发酵,已经把“盛远要跑路”的疑虑钉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。集合竞价的数字一出来,宏讯科技直接低开五个点,比上周任何一天都狠。
开盘后,卖盘像决堤一样涌出,不是一两家机构在抛,是好几路资金同时往下砸。
盘口上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,宏讯科技第一个扛不住,不到一个小时就封在了跌停板上。东大光电也没好到哪去,盘中几次挣扎,每次刚弹起来一点就被新的卖单摁下去,到下午收盘时已经跌了八个点。
下午三点,数字定格。林深打开净值页面——1号基金单日下跌了7.2%,2号基金下跌了5.1%。
就在一周以前,1号的收益还有12个点的盈利,现在已经亏损了12.5%,被干掉了8个多亿净值。
虽然周日晚上盛远公司的官网挂了一份澄清声明,盛远资本经营一切正常、近期减仓系正常投资决策调整、公司对中国资本市场长期看好。措辞是合规部和公关部反复推敲过的,没有漏洞,但也没有力量。
市场要的不是“正常”,是“你们到底卖了没有”。而这个问题,他们不能回答。
林深拿起手机,翻到股讯网。
这是江哲找的财经资讯平台,影响力不如鲸鱼传媒,但在机构投资者和资深股民中有不错的公信力。
下午两点,股讯网就发布了一篇新闻:沧仑化工,百亿市值背后的转型迷局
仓伦的市值已经逼近百亿,这家传统化工企业的“新能源故事”正被市场疯狂追捧。但股讯网调查发现,光鲜概念之下,沧仑化工的转型之路布满荆棘。
新能源材料业务是沧仑化工本轮股价上涨的核心。然而,公司披露的数据显示,该业务产能利用率长期徘徊在六成以下,成品库存积压超过两个月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下游头部客户的采购量占公司新能源业务总营收的比例不足5%——这意味着,沧仑并未真正进入主流供应链,在客户体系中处于随时可被替代的边缘位置。
与基本面形成鲜明反差的是,沧仑化工股价在半年内从低点上涨超过60%,动态市盈率已攀升至历史高位。
看完这条消息,林深点开沧仑化工的行情页面,上午还涨了一个多点,股讯网的消息出来不到半个小时,那一个多点的涨幅就被一根直线吞得干干净净,股价一头栽在跌停板上。
他当初让陈新石做这份假报告,本意是想用这条线钓出内鬼。没想到半路杀出外围的砸盘狙击,沧仑反倒有可能是这个局里的x因素。
---
张春杰的办公室里,空气弥漫着浓重的烟味,他站在落地窗前,手机屏幕上是股讯网那篇关于沧仑化工的报告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消息靠谱?””
方旭东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那份报告,张总你也看过,报告是在盛远的系统里的,没想到林深传的是假报告,他就不怕合规找麻烦。”
“我只看结果。”张春杰点着一根烟。“结果是什么?结果是我们有五个亿被套在山顶了,你说怎么办。”
方旭东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报告上,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。
沈彬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,没有看张春杰,而是看着茶几上那份报告。
“张总,这次从盛远身上赚的,也不少了。方总给的信息大部分都没问题,沧仑这个事,可能是盛远内部察觉到了什么。不是方总的错,是那边警觉了。”
张春杰靠在办公桌边上,双手抱胸,目光从沈彬移到方旭东,又从方旭东移回沈彬。
沈彬的话像是递了一个台阶过来,这波从盛远身上确实咬下了不少肉,方旭东的信息,大部分也是准的。沧仑是这一整套计划里唯一失手的一块,他不是一个看不到全局的人,他只是不爽。
不爽自己算准了盛远的每一只重仓股,算准了舆论发酵的时间点,算准了恐慌盘的踩踏节奏,却没有算到林深这个年轻人会用一份假报告当诱饵,把他的五个亿吊在山顶上。
“鲸鱼这几篇报道,舆论控制得很好。”张春杰终于开口,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,转向沈彬。
沈彬知道这是在给他递话,接住就行。
“鲸鱼这几篇报道,效果不错。”他看了沈彬一眼。
沈彬把身体往后靠了靠,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我们按计划完成了任务,鲸鱼这边的火力已经打完了,再往下炒冷饭效果不大。”
张春杰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上。
沈彬看了方旭东一眼,方旭东微微点了一下头。沈彬转回来,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,像是在聊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。
“张总,这一波下来,我们赚了多少?”
张春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。他的目光在几行数据上快速扫了一遍。
“盛远那边,两只基金加起来亏了十几个亿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不紧不慢。“我们的砸盘仓位加上融券做空的仓位,这一波获利大概二十亿,后面市场情绪可能会慢慢退潮,应该还能再挤出几个亿。”
他看了一眼方旭东。“但沧仑那五个亿,不算在内。”
方旭东沉默了两秒说道。
“如果沧仑的消息继续发酵,股价大概率还要往下走。现在不是出不出的问题,是出不出得去的问题。流动性太差了,我们五个亿的货,想在不打穿盘面的情况下出完,至少需要一两个月。”
张春杰皱了皱眉。
“一两个月?你让我等一两个月?”
“这是最乐观的估计。”方旭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“如果市场继续恐慌,买盘彻底消失,可能更久。”
张春杰重新拿起雪茄,吸了一大口。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,在空气中扭曲着上升。
“沈总。”
沈彬坐直了身子。
“沧仑那边,能不能再弄点利好出来?”
沈彬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利好?”
“对。不管是订单落地、技术突破、还是战略合作,只要能撑住股价,让我们撤出来,什么题材都行,这不是你的专业吗,有没有办法?”
沈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咖啡杯,发现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,又放下。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张总,造利好在技术上不难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沧仑的真实数据已经在股讯网上了,那篇报告用的是公开信息,数据都是真的。我们这边出利好,那边用真实数据怼回来,市场信谁的?现在沧仑这边,真实情况是基本面差,我们非要说好——这种仗,打不赢。”
他把咖啡杯推到茶几中间,像是在划一条线。
“而且,股讯网在机构圈里有公信力。我们硬推利好,机构不会信,反而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在出货。”
张春杰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,发出极细的嗡嗡声,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那五个亿,只能认栽?”
沈彬没有接话。
方旭东也没有接。
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。张春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他不太情愿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