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长,谢谢。”
江哲摆了摆手,没有看他。
林深回到工位,收拾东西准备走。苏晚已经走了,周学明还在角落里盯着屏幕,陈新石的工位空着。
周远山曾经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,“投资到最后,比的不是谁看得准,是比谁熬得住。”
看得准的人多了去了,熬得住的没几个。
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熬得住,但他知道,至少到现在他还没倒下。
周四开盘,宏讯科技高开后横盘整理,成交量比前两天萎缩了不少。东大光电在平盘附近震荡,几次试图翻红都被压回来,但也没有再往下砸。
盘面恢复了正常。市场用自己的节奏消化完了这轮恐慌。
人事陈思思出现在研究部门口。
“林总,陈总通知,十点在大会议室开会,管理层全部参加。”
林深愣了一下,从盛远被做空以来,老板陈继涛始终没有出现过,现在终于露面了。
十点,林深推开大会议室的门。江哲从他身后跟上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,表情看不出什么。
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他扫了一眼——权益、固收、量化、交易、合规,盛远核心部门的管理层全到了。
陈继涛坐在主位,面前没有文件,只有一部合上的手机。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,开口了。
“今天这个会,讲一下这次持仓大幅亏损。我得到的消息,是灵晔投资的张春杰牵头,联合了几家机构。他们提前获取了我们的持仓信息,然后组织资金进行有计划的砸盘,这次对方动用了50亿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报告。
“我们这轮亏了十九个亿。不是市场原因,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林深手指攥紧,从被打击以来,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,只能每天眼睁睁看着账户净值一点一点往下掉。
现在,他终于知道了。
“他怎么获取的我们的持仓信息?”周远山开口了。
陈继涛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,他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还在查,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信息是从公司内部出去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,是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噎住了的那种安静。
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。
信息是从公司内部出去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,在座的人都清楚。盛远资本的持仓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。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,都在这个房间里,或者在他们管理的团队里。
陈继涛的目光扫过会议室,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所以,从今天开始,公司暂停所有的投研工作。”
周远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坐直了身子,看着陈继涛。
“全部暂停?这个影响会不会太大了?”
“会。”陈继涛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,“影响肯定会很大。但是不得不做。我们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连刀是从哪递过去的都不知道。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赚钱,是把伤口清理干净。不清干净,下一刀还会来。”
周远山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。
“自查的事我没意见。但查完之后,不管结果是谁,该我担的责任我担。”
陈继涛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随即把目光转向陈默。
“陈默,自查的事,你牵头。研究部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全部暂停,已归档的报告重新审查。交易部的操作记录、合规部的申报系统、It部的服务器日志,全部过一遍。每一个人,每一份文件,每一条操作记录,都不能放过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笔。
“所有部门配合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。”
陈继涛看向所有人。
“这不是不信任你们,正是因为信任,所以要把事情查清楚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陈继涛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手机。
“就这样,散会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,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。老张和老赵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一起走了出去。陈默合上文件夹,夹在腋下,跟在后面。
周远山没有走。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,沉默了很久。江哲也没有走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林深坐在那里,把陈继涛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灵晔投资,张春杰。
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周远山终于站起来,拍了拍江哲的肩膀,又看了林深一眼,什么都没说,走了出去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江哲和林深。
江哲对林深说。
“张春杰是陈总的老相识,最早以前他们是同事,后来陈总出来创立了盛远,张春杰创立了灵晔。再后来,两个人因为一个案子闹翻了,之后就再也没有来往过。”
林深看着他。“什么案子?”
江哲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想这件事该不该说。
“一家上市公司财务数据造假。张春杰在做空,陈总提前把问题指了出来。股价提前跌了,张春杰的计划落了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从那时候起,他就把这笔账记在了陈总头上。”
林深坐在那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学长,我不太明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么大的亏损,陈总怎么跟没事人一样?”
“陈总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。”江哲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。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基金对于他来说,只是公司的一个产品而已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深。
“你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吗?”
林深摇了摇头。
“是信任。”
江哲站起来,拿起笔记本。
“走吧,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,投研暂停了,但手头的事不能停,持仓的跟踪数据要继续更新。这轮虽然我们亏了不少,但还没到认输的时候。”
当天下午,合规部向全公司发送了一封内部公告,林深的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,他点开。
近期公司权益基金净值大幅回撤,经查,存在外部机构利用非公开信息进行针对性操作。
为查明信息外泄源头,公司决定:
一、研究部所有在研项目及新项目立项,即日起全部暂停。
二、已归档的研究报告、交易记录、合规申报记录、It系统日志,一律封存备查。
三、成立内部自查工作组,由合规部牵头,交易部、研究部、It部配合。自查期间,任何人不得拒绝配合调查。
四、自查工作预计为期两周。期间,公司日常运营及存续基金管理正常进行。
林深把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措辞很规范,没有点名任何人,也没有透露任何调查方向。但每一个读到这份公告的人都知道——盛远在自查,在找那个把公司底牌卖出去的人。
他想起当初抓住孙浩林的时候,证据摆了一桌,那人自己也认了。
结果呢,签一份承诺书,退回违法所得,就算完了。公司甚至没有发一封这样的内部公告,所有人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那时候他觉得憋屈,但也能理解,高层怕影响扩大,怕投资人恐慌,怕同行看笑话。
可现在呢?
十九个亿的亏损,全行业都知道了,投资人已经在问赎回了,同行在等着看盛远怎么收场。当初怕的那些事,一件都没躲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