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几天,砸盘的力度明显减弱了。连续两天,宏讯科技的跌幅收窄到2个点,今天更是只跌了不到1个点,东大光电盘中几度翻红,最后收在平盘。汇创驱动甚至涨了1个多点。
周学明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他工位旁边,手里攥着笔记本,犹豫了一下。
“林哥,今天的盘面好像稳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他们的子弹打完了?”
林深看了他一眼。“有这个可能。但也不一定,也许在等下一波。”
周学明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工位。苏晚从对面探过头来,看了林深一眼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这几天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按时交自己的跟踪记录,不给他添任何麻烦。
林深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金融城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来,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被云层吞掉,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他盯着那片灯火,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——子弹打完了,然后呢?
他走回工位,打开公司的持仓系统。
1号基金的净值页面弹出来,数字在屏幕上冷冷地显示着。
从赚12%变成了亏17.5%。
1号基金,这轮下来净值回撤了将近三十个百分点。2号基金也没好到哪里去,从亏2%一路被打到亏26.3%。
两只基金加起来,整体亏损幅度按净值算下来,一共蒸发了差不多19个亿,自己这边就占了10个亿。
10个亿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胸口。
他想起刚接手1号基金的时候,周远山在办公室里跟他说的话,50亿的盘子,不是开玩笑的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。以为去过足够多的现场,算过足够多的数据,推过足够多的票,就准备好了。
现在他知道,没有。
你永远不可能为“亏掉10个亿”这种事做好准备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他不愤怒,或者说,他不知道该对谁愤怒,人家在做空卖出,那是规则允许的。对方用内部信息精确打击盛远的持仓,虽然涉嫌违法,但他现在没有实质证据,光靠怀疑没用。
对方砸盘的钱是真金白银,人家赢了,你输了,就这么简单。
也不是委屈,他的判断选股和决策都没问题,但仓位确实在他手里,净值确实在他任上跌下去的,投资人不会管你是不是被恶意做空,不会管你公司有没有内鬼,他们只看结果。
结果就是,他们把钱交给了盛远,盛远把钱亏掉了。
林深想起去年在城中村的那间隔断房里,第一次给江哲打电话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连房租都快要交不起,但至少,他不欠任何人钱。
现在他管着这么大过敏的资金,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个家庭。可能有退休的老师,有小工厂的老板,有攒了一辈子钱的普通人,他们信任盛远,然后把钱投进来。
现在这些钱里,有10个亿,在他手里蒸发了。
林深知道这不全是他的错,对面是系统性的狙击,公司内部消息泄露,不是他能掌控的。仓位是投决会批的,操作是交易部执行的,他知道不需要他一个人去背锅。
但这些钱确实是在自己手里一天天变少的。从盈利12个点,到亏损17.5个点,每一天都在往下掉,每一天他都在看着,却无能为力。
他想起周远山说过的话——“熬得住的人,才是赢家。”
但“熬”字,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它的重量。
熬不是硬扛,是在明明知道亏了很多钱、明明知道有人在搞你、明明心里慌得不行的时候,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工位上,看盘,写报告,开会,回答投资人的问题。在深夜回到家,洗完澡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那些跳动的绿色数字,翻来覆去睡不着,第二天还得准时出现在公司。
是他让陈新石把沧仑的报告写得天花乱坠,是为了钓鱼,为了骗对手高位接盘。但这是“诡道”,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,他可以在战术上欺骗对手,但他不能在战略上欺骗自己。
10个亿的亏损,是真实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哲发来一条消息:“到我办公室。”
林深站起来,往走廊那头走。
江哲的办公室门开着,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2号基金的净值走势图。桌上的保温杯盖拧开着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续水。
“坐。”
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今天盘面稳住了。”江哲先开口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沧仑那边,今天是第三个跌停了。”江哲把手机推过来,屏幕上是沧仑化工的K线图,三根大阴线。
“他们五个亿的货,现在全闷在里面,按这个跌法,至少还要两个跌停才能打开。”
林深看着那三根阴线,心里没有太多快意。
他们这轮从盛远身上割走了十几个亿的利润,沧仑亏的这点,不过是利润的一小部分。
但至少,他们付出了一点代价。
不多,只有一点点。
“学长,我们这轮亏了十九个亿。”
江哲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,他看着林深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这笔账,不是我们两个人扛。周总、陈总,整个盛远都在扛。”
“投资人那边怎么说?”
“已经有人在问赎回了,周总在压,但这个事压不了多久。”
林深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的白光照下来,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,什么情绪都藏不住。
“我心里堵得慌。”他说。
“这些钱不是我的,但确实是在我手里亏掉的。每天看着净值往下掉,什么都做不了,那种感觉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江哲没有接话,也没有安慰他。他只是端起那杯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“过一段时间?”
“我第一次基金净值亏损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觉得天要塌了,觉得自己不该干这一行。后来慢慢就好了。不是钱回来了,是心里那根弦松了,你就好开始接受,这就是这行的一部分。”
林深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江哲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。
“做投资就是这样,你赚了,不是因为你多厉害,是市场给你的。你亏了,也不是因为你多差劲,是市场拿走的。你要做的,不是抱怨市场为什么拿走,是在它给你的时候,多拿一点。在它拿走的时候,少亏一点。”
江哲接着说。
“我们这轮亏了不少,但对手在沧仑上也吃了亏。不是全输,就够了。”
林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。
不是全输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