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职结束的消息,比林深预想的来得更早。
这天下午他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看一本讲行业轮动的书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陈默的消息很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林深,停职结束,明天起恢复工作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半个多月了。从最初每天早起还是下意识想去公司,到后来慢慢习惯了在家看盘、翻书、去湖边坐着的节奏,再到最近忙着盯宏讯的走势和小当家的新店,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现在忽然收到这条消息,他反倒愣了一下,他给陈默回了一条消息,约他晚上通个电话。
晚上八点,林深坐在书房里,拨通了陈默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陈总,方便吗?”
“方便,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。”陈默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。
“老A是谁,查出来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陈默的语气没有回避。“痕迹被处理得很干净。自查小组把过去两年的操作日志全部过了一遍,已经锁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,但还需要继续查。”
“很小的范围是多大?”
陈默没有回答,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——可能那个范围小到说出来就等于指名道姓。
“这件事我会继续查。”陈默把话题接过去,“但公司已经停摆半个月了,几个大Lp打电话来问,净值什么时候能修复。陈总扛了半个月,再扛下去压力太大,所以拍板先把日常工作恢复起来,自查继续同步推进。”
林深握着手机,没有接话,他知道陈继涛的决定是对的。一家资产管理公司,核心业务就是投研和交易,停摆半个月已经是极限了。再拖下去,研究员闲着,交易员闲着,投资人赎不赎回还在两说,光是每天的管理费损失就不是小数目。
但问题是,内鬼还没抓到,那个把公司底牌卖了十九个亿的人,还在。
“不过这次公司做了系统性的调整。”陈默的声音变得正式了一些,像是翻开了一份文件。
“交易部的建仓计划只有张磊能看,他做出来的方案,交易员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,不知道整体规模和节奏。”
“研究部的调研报告只有部门经理能看。你和江哲各看各的团队,普通研究员看不到别人的报告。研究员之间需要交叉查阅的,改成申请制——写申请,说明理由,经你或江哲审批之后由合规部调阅,每一步都要留痕。”
“你和江哲的持仓信息也不互通了,各管各的基金。交叉部分由我这边定期做合规检查。”
林深把这几条新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信息被切成一块一块的,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那一块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,研究部所有报告都放在共享文件夹里,谁的框架写得好、谁的数据挖得深,打开就能参考。交易部的建仓计划也是全组共享,张磊做出来之后手底下几个交易员人手一份。
方便是方便,研究员可以互相学习对方的框架,交易员可以提前做好资金调度,基金经理可以快速了解公司整体的持仓布局。但方便的另一面是,只要有一个点出了问题,整个面的信息都能被传出去。
现在不一样了,调研报告只有经理能看,研究员各做各的,互相不知道对方在推什么票。建仓计划只有张磊一个人能看到全局,交易员只管执行自己手里的单子,不知道这些单子在整个建仓计划里占多大比例、分几天打完、是什么节奏。
林深说,“就是把所有信息都切割了,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那一块。这样就算有人还想往外传,也只能传一个角,传不了全貌。”
“对,堵不住人,就先把系统堵住。”
陈默的声音很笃定,“老板的意思很明确,以前追求效率,信息共享是为了研究部和交易部能快速配合,是为了团队协作,但这次的事证明,效率再高,安全兜不住,一切都是空的。现在效率可以牺牲一点,安全不能。”
林深问,“那研究部内部的协作怎么办?以前研究员之间互相看报告,有些交叉验证是靠这个做的。”
“改成申请制。研究员需要看别人的报告,写申请,说明理由,经你或者江哲审批之后,由合规部调阅,每一步都留痕。”
他在心里把这套流程走了一遍,这套新规把所有人都锁进了信息孤岛,但换个角度想,他自己也被保护了,内鬼看不到他的完整持仓,也就没办法再精准狙击他的底牌。
“陈总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陈默顿了顿,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,“他一直都在关注你,这次恢复工作也是他特地提的,好好干,把1号基金带回正轨。”
“明白了,谢谢。”
“老A的事,我会继续查。虽然现在系统做了隔离,但只要他还在公司里,总会留下痕迹。你回去之后,一切照常,其他的交给我。”
“好的。”林深说完这两个字,挂断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半个多月前从公司出来的时候,心里全是疑问和不安。不知道自查会查出什么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,不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在自查的压力下露出破绽。
现在公司查了半个多月,没抓到人,但把系统改了,这不算胜利,甚至不算及格。但至少,开始补漏洞了。
然后他的脑海中想到另一个人。
明天就要回到那个办公室,可能会在早会上看见他,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,会在投决会上听他点评自己的报告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但他心里已经不一样了。想到这一层,林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怕,是憋。
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,却不能说出来,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