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，门开着。
周远山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，手里的笔搁在文件旁边。他没有在看文件，目光落在桌面上，像是在等林深的到来。
林深进去后，顺手把门关上，然后走到他面前。
“坐。”周远山说。
林深已经坐下了，他没有开口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，他有很多问题想问，但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。他也不知道周远山会怎么回答。
周远山先开口，“陈总已经跟我说过了。”
林深没有回话，周末两天，陈继涛肯定找周远山谈过了，但谈了什么，结果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“没想到最终查到我的人是你。”周远山说完这句话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林深形容不出来的表情。
林深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喊了快两年周总，在投决会上讲过那么多报告，在公司里打过几百次招呼，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周总，我……”
“没有怪你的意思。”周远山打断了他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“你做的是你该做的事。换成我是你，我也会查。”
林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他不知道周远山是真不怪他，还是到了这一步怪不怪已经没有意义了。他看着周远山的眼睛，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在投决会上被周远山提问的时候，林深总觉得那双眼睛能看穿他所有的逻辑漏洞。今天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，但焦距不对，像是在看他，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问出了那个他最想问的问题。
“为什么？”
周远山没有立刻回答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一定很好奇，投资部明明可以做出很好的收益，大家都有钱赚，日子明明可以过得很滋润。我为什么要把消息放出去，让公司亏钱？”
林深点了点头。
这是他从拿到U盘之后一直在想的问题。周远山不缺钱。权益投资部总监的薪资加上业绩提成，这些年他积累的身家不会比任何人少。他不缺地位，在公司里除了陈继涛，没有人能压他一头。他什么都不缺。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
周远山把手放在桌上，手指平摊着。
“你觉得，做投资是赚钱好，还是亏钱好？”
林深愣了一下，这个问题太简单了，简单到不像是从周远山嘴里问出来的。
“肯定是赚钱好，基金赚了钱投资人开心，公司有利润，研究员有分红，大家都有好处。”
周远山点了点头。“赚钱好，这个谁都知道，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，赚多少钱好？”
林深没有立刻回答，他意识到周远山不是在问他一个财务问题，周远山没有等他回答，自己接了下去。
“我从业二十多年了。这二十多年里，我见过无数的公司起起伏伏。有些公司红极一时，媒体吹捧，同行羡慕。三五年之后，这些公司大部分都不在了。不是被收购了，就是倒闭了，要么就是被监管部门查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为什么吗，因为收益太高了。”
周远山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林深脸上。
“一只基金，一年的收益率冲到全行业前几名，媒体会来采访你，同行会来研究你，监管会来关注你。你持仓的每一只票都会被放大镜看，你的每一个操作都会被解读。你今天买了一只票，明天就有人跟风。你今天卖了一只票，后天就有人写文章说你割韭菜。”
“你以为你在做投资，其实你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。所有人都盯着你，等着看你出错。只要你错一次，前面所有的成功都会被抹掉。你赚的钱，不一定是你自己的。但你犯的错，一定是你的。”
“这个行业里，没有人希望你比他赚得多。你赚20%，他赚15%，他觉得你是运气好。你赚50%，他赚15%，他就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搞了什么内幕交易。你赚100%，他赚15%，他就会想办法把你拉下来。不是因为他恨你，是因为你的存在让他显得无能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，他想反驳，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。
“你或许会不信。”周远山看着他。“我当初也不信。”
“2010年，一家私募叫长丰投资，他们的基金经理赵华庭，比我大几岁，那一年他的基金收益率全行业第一，媒体采访，同业学习，投资人抢着买他的产品。他觉得自己站在了行业的最顶端，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。”
周远山的语速不快，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“第二年他的基金排名掉到了中游，第三年，小熊市来临，他的基金跌了60%，比大盘跌得还多。客户赎回，媒体翻脸，同行落井下石。之前夸他的人，转过头来骂他骂得最狠。赵华庭后来抑郁了，再也没管过钱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跌得比大盘还多吗？不是因为他的能力突然变差了。是因为2010年他赚了太多，所有人都盯着他。他不敢减仓，不敢踏空，不敢让排名掉下去。他想保住那个位置，结果被市场碾碎了。”
林深听着，手不由自主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家，叫三石资本。”
周远山继续说。“他们的策略是做重组股，押中了三个重组标的，一年收益160%。全行业第一，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，老板高兴，给全员发了二十个月的奖金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林深问。
“后来监管介入了，重组股这个东西，你赚了钱，监管就会问你，你的信息是从哪里来的？你有没有内幕交易？三石被查了两年，最后虽然没有查出实质性的问题，但公司的元气已经伤了。客户跑了大半，核心研究员也走了。现在这家公司还在，但规模已经从一百多亿掉到了十几个亿，在行业里已经没有存在感了。”
周远山说完这两个例子，停下来看着林深。
“赵华庭和三石的基金经理，这些不是没有能力。他们能在几千只私募里跑到最前面，怎么可能没有能力？但问题是，跑得太靠前，你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。”
林深知道周远山不是在编故事，这些案例他以前在行业报道里多少看过一些，但没有像今天这样串在一起想过。
“飞的越高摔得越惨，这个道理，在哪个行业都一样，在投资这个行业，尤其如此。”
周远山继续说。“因为你入行的时间太短，你没有见过那些红极一时又迅速陨落的公司。你没有见过那些曾经被媒体捧上天的基金经理，后来被骂得体无完肤。你没有见过那些被同行盯上之后，被做空、被举报、被调查的机构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。
“我见过太多，所以我知道，在这个行业里，活得久比赚得多更重要。”
林深想起周远山曾经教他的那些东西，瑞康调研的时候，周远山说投资有四层，第四层是看竞争对手怎么反应。万国被做空的时候，周远山说熬得住的人才是赢家。兴五丰投决会上，周远山说周期股不是看谁涨得多，是看谁跌得少。
他现在才明白，周远山说的那些话，不只是投资方法论，更是他二十多年职业生涯里总结出来的生存哲学，每一句话背后，都有一个他亲眼见过的、血淋淋的案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