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总,公司亏了十九个亿,这也是在你的分寸之内吗?”
周远山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不是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最开始的时候,我只是放一点消息给方旭东那边。不多,就是一些建仓的节奏、大概的仓位区间。不是具体的持仓明细,也不是完整的建仓计划。只是一些模糊的信息,足够让他在外面做一些小动作,把股价压一压,让净值涨得慢一点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在往回翻一本很厚的账本。
“何晨的消费电子涨得太快的时候,我给过。江哲的半导体太顺的时候,我也给过。每次给出去的东西都很有限,影响也很小。对面赚了钱,我压住了净值,两边各取所需。”
“你觉得这是在微调?”林深问。
“每次给出去的信息,我都评估过风险。给到什么程度不会伤筋动骨,给完之后怎么收场。我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但次数多了,对方手里攒的信息也多了。他们开始不满足于小打小闹,开始要更多的东西。”
周远山继续说道。“他们开始要更具体的信息,建仓计划、调研行程、持仓明细。一开始我不给,但他们拿之前的东西威胁我。对面说,如果你不给,我们就把前面那些记录公开。到时候不光是我,盛远也得跟着遭殃。”
“你给了?”林深问。
“我以为他们最多就是几个亿的布局,公司小亏一点没关系,但我低估了方旭东,也低估了他背后的人。这次他找来了灵晔投资,还有鲸鱼传媒,总共布局了五十个亿。不是小打小闹,是蓄谋已久的。”
五十个亿,林深想起做空风暴最猛烈的那几天,盘面上涌出来的卖单像决堤的水一样,一浪接一浪。他和张磊拼尽全力护盘,但根本挡不住。
“那次宏讯你要加仓五个亿,我没有犹豫。我知道自己这次犯了很大的错,也知道宏讯是一只好票,有可能让你的基金涨回来。”
林深想起复职之后第一时间找周远山提要加仓,他以为那是信任,是周远山对他人、对宏讯的判断力的认可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确实是信任,但不只是信任。那也是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走到悬崖边的人,在最后时刻做的一次正确的事情。
“周总,以后你也会用这种方法来平衡我吗?”
周远山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。
“没有以后了。”
林深眉头皱了一下,没有听懂。
“今天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天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,林深看着周远山的脸,想从上面找到开玩笑或者夸张的表情,但他什么都没找到。周远山的表情跟平时翻报告时一模一样,平静、克制、不带情绪。
“陈总跟我聊过了,他给了我一个体面的离场方式,让我以病退的名义提前退休。对外不会公布任何与泄密相关的信息。”
“但我不需要体面。我的错,我认。”
周远山的语气很坚定。
“在公司巨亏的时候,我已经做好了自首的准备了。方旭东那边一直以为拿捏住了我,以为我不敢翻脸,以为我会一直给他们当内线。那我就最后再扛一次,让他们也付出代价。”
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恨周远山吗?他应该是恨的。这个人泄露了公司的信息,导致了十九亿的亏损。但这个人也在最后时刻,选择把责任扛起来。
“你当初教我这些东西,是为了帮助学长制衡何晨吗?”
周远山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是。也不是。”
林深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当初你没有从业证,江哲要把你弄进盛远的时候,我没有反对。不是因为我要用你来制衡谁,是因为江哲看人很少看走眼,他说你行,我想看看你到底行在哪里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你推深算,推云图,推华微,推万国。每一次都算得比别人准,蹲得比别人深。我就知道,你不是来替谁平衡谁的,你有你自己的路。”
“我带过很多人,何晨是我带的,江哲是我带的,你也是我带的。何晨太急,江哲太稳,他们都有自己跨不过去的槛。但你不一样。你该急的时候比何晨还猛,该稳的时候比江哲还沉得住气,你会走得很远。”
周远山看着林深。
“我会的,都教给你了。希望你以后的路,走得远一点吧。”
林深坐在那里,把周远山说的每一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曾经的每一句话,他都记得。每一句话,都在他后来的投资决策里起过作用。
他站起来。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看着周远山,想说点什么,想说谢谢你当初给我机会,但这句话在此刻说,像是在告别。想说我不怪你,但他说不出口,不是不怪,是不知从何怪起。
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
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“谢谢周总。”
说完这四个字,林深拉开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