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从周远山办公室出来,走回自己的工位,只有几十步的距离,他走得很慢,脑子里还在转刚刚那些话。
“今天是我在公司最后一天。”,“我会的,都教给你了。”,“希望你以后的路,走得远一点吧。”
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转,像刻进去的一样,怎么也赶不走。
他坐下来,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周远山刚才说的那些话。长丰投资、三石资本、嘉靖皇帝、严嵩和徐阶。每一句话都像钉子,钉在他心里。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,而是因为他终于弄明白了一切。
从拿到U盘那天开始,他就在想周远山为什么要这么做,曾经那些周远山教导他的画面和U盘里的文件搅在一起,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,谁也不想松开谁。他始终找不到一个能把两面对得上的答案。
现在他找到了。
周远山不是坏人,至少在他自己心里不是。他不是为了钱,不是为了报复公司,他甚至不是为了害谁。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盛远,以为自己是在平衡何晨和江哲,以为自己是在让公司活得更久。他以为自己是嘉靖,手里握着严嵩和徐阶两颗棋子,坐在龙椅上操控一切。
但最后,他自己也变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。
方旭东用他给的信息一步步逼近,张春杰用五十亿的布局把他最后的防线碾碎。他以为自己在微调,在可控的范围内压一压净值,让何晨慢一点,让江哲稳一点。他以为对面只是小打小闹,赚点快钱就走。等他发现对面是要盛远的命时,棋已经下了大半盘了。
林深把最后一层逻辑也想通了。
周远山的错,不是他不懂分寸,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这条路。第一次把消息放出去的时候,他告诉自己这是微调,是可控的,是为了公司好。
但泄密就是泄密,没有微调和大错之分。那条线一旦跨过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,后面每一次泄密,都是在第一次的基础上叠加。就像你撒了一个谎,后面就要撒无数的谎去圆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盛远,其实是在一点点挖盛远的墙脚。
现在事情全部清楚了,悬在林深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,但他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快感,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要是说周远山错了,他的本意是保护公司。但要是说周远山没错,他又是真真实实通过违规手段让公司亏了十九个亿。
长丰投资的赵华庭,收益率全行业第一,后面跌了60%。三石资本,规模从一百多亿掉到十几个亿。他亲眼见过那些风光一时又迅速陨落的机构,所以他怕。这种恐惧不是没有道理,在投资这个行业里,枪打出头鸟是真的,飞得越高摔得越惨也是真的。
但问题是,因为怕摔就不敢飞高,因为怕被盯上就不敢跑得太靠前,这是对的吗?长丰投资倒下了,三石资本被查了,但还有千千万万的基金活下来了,活得好的大有人在。
林深睁开眼睛,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。宏讯从建仓到现在涨了一倍多,1号基金今年的收益在全行业已经排进前列,而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成了靶子。
有人盯着他吗?肯定有,有人嫉妒他吗,肯定也有。但那又怎样,他不会被这些挡回去。他会继续往前跑,跑得比现在更快、更远。
他不会重复周远山的老路。周远山选择了退,选择了平衡,选择了把两只基金的收益率压到不引人注目的位置。他选择的是进,是重仓宏讯,后面买票六个亿六个亿地往里打,是让1号基金从亏损17%爬到盈利。同样的恐惧,不同的人,不同的选择。
今天他从周远山身上学到了最后一课,一个聪明人如何被自己的聪明所困,一个谨慎的人如何被自己的谨慎所误导。
周远山太聪明了,聪明到他以为他可以控制一切。
他算到了每一个细节,建仓计划、调研行程、持仓明细,他算到了方旭东会怎么用这些信息,算到了净值会被压到什么位置。
但他可能没有算到,人性的贪欲是无穷的,也没有算到,他自己会从一个微调者变成一个失控者。更没有算到,最终查到他的人,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林深。
他的谨慎也误导了他。他太怕了,怕盛远成为靶子,怕何晨或江哲功高盖主,这些恐惧让他选择了平衡,选择了退让,选择了用泄密来压净值。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公司,其实是在慢慢摧毁它。
林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金融城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,汇金中心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。远处海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,天和海被暮色糊成一片。他不是在看风景,他是在把今天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做最后的整理。
周远山是一个复杂的人,他教了林深很多有用的东西,也做了很多错事。周远山说他是在保护公司,但他确实让公司亏了十九个亿,这两件事没法互相抵消。恨他,好像恨不起来,因为那些教诲是真的,那些信任也是真的。不恨他,也做不到,因为十九亿的亏损是真的,那些被泄露的信息也是真的。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,分不清谁多谁少。
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,他不会成为第二个周远山。
他会记住周远山的教训,也会记住周远山教的那些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