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在政策出台之前，生猪板块就已经在动了。能繁母猪存栏连续七个月下降，多家机构在研报里用了行业供给收缩趋势确立的措辞。
市场在政策前面就嗅到了气味，资金永远是逐利的，它们不需要看到政策文件，只需要看到数据在变、趋势在形成，就会提前布局，这就是市场的嗅觉。
但他不是靠嗅。
政策出台之前，他就已经把仓位建好了。不是因为他能提前猜到政策会在今天发布，而是因为他去猪场里蹲过。
他闻过猪场的氨气味，翻过育肥场的料槽，核过psy做到二十二的数据，算过供港配额每年二三十万头的利润贡献，这些数据不是从新闻里嗅出来的，是一条一条跑出来、算出来的。
市场的嗅觉能在政策前面提前布局，但他的算能在市场的嗅觉前面提前布局。这就是区别。嗅是敏锐感知风向，算是走在风向前面。
刘阳还在工位上打电话，听声音应该是正在跟万普生物的IR约调研时间。周学明回到角落的工位，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兴五丰的跟踪记录。陈新石在另一个工位上翻着甲醇期货的行情数据，冀牛能源的仓位还在等风来。
团队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。刘阳刚开始播他的种子，而林深自己的种子——兴五丰，今天破土了。
后面的两天，盛远资本消息泄露导致巨亏十九亿的新闻，被一家财经媒体重新挖了出来。
报道本身没有新料，是对之前做空风暴和监管警示函的整合梳理，但标题取得很刺眼《盛远资本内控失守：十九亿亏损背后的“内鬼”迷局》，公司泄露核心投研机密，亏损超十九亿”。措辞还算克制，但“自首”“泄露”“十九亿”这几个词放在一起，传播力已经够了。
新闻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，评论区就翻了好几页。
“十九个亿？这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”
“我说怎么之前跌那么惨”
“盛远的老板是谁，出来走两步”
““赶紧赎回吧，趁现在还来得及”
“内部出问题比市场跌还可怕，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雷。”
林深翻了几页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他点开1号基金的申购赎回后台看了一眼，今天的赎回申请比前几天略有增加，但幅度不大，大概几千万的量级。恐慌盘在周远山事件刚曝光那几天已经跑得差不多了，现在看到新闻再跑的人，是后知后觉的那一批。
他关掉后台，继续看宏讯的盘口。减持还剩最后一点尾货，张磊说今天收盘前能全部清完。
盛远的消息在评论区发酵了小半天之后，转折从一条不起眼的跟帖开始。
那条帖子只有几十个字，淹没在上千条评论里，像一颗扔进湖面的石子。但石子入水之后，涟漪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。
“我买了盛远成长1号，这只基金今年跟过山车一样，开始赚了12个点，中间亏了差不多三十个点，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。今天打开一看，不但没亏了还赚了19个点。这操盘手谁啊，这么牛逼。”
跟帖不多。前几条都是“真的假的”“你买的确定是盛远1号吗”“牛啊，盛远的人这么强的吗”。
有人贴出了盛远成长1号的净值曲线。那条曲线被搬到评论区之后，更多人看到了，年初开始一路上涨到盈利12%，后来突然暴跌到亏损17.5%，然后从那个最低点开始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每一次回撤都很浅，每一次反弹都更陡。
从亏损17.5%爬到正19%，净值曲线画出了一条陡峭的上升弧线，像在瀑布底下硬生生凿出一道反向的激流。
“我靠，这基金是在玩跳楼机吗？从盈利到亏损又盈利，盛远里面的人什么来头。”
“亏了十九亿还能把净值拉回来，这家伙有点东西啊。”
“我查了一下，宏讯科技，涨了一倍多。盛远是宏讯的十大流通股东之一，这个基金经理不简单。”
“后悔了，前阵子跟着恐慌把盛远的基金赎了，感觉自己就是个韭菜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有没有人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买？想重新进去。”
“刚查了，盛远在巨亏的时候就把买入通道关了，现在申购页面显示暂不开放申购。想买也买不了。”
“我靠，居然不让买？”
此刻赵建设正坐在陈继涛面前，手机里的屏幕上还是那条新闻。
“你是不是早都料到了？”
陈继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放下。
“你觉得好不一定好，你看到的坏不一定坏，好事里或许藏着隐患，坏事里可能藏着转机。”
赵建设皱了皱眉，“当初骂我们的人，现在在夸我们，这个反转你也是早料到的？”
“不需要料。”他给赵建设面前的茶杯倒满，“人性就是这样，涨的时候觉得会永远涨，跌的时候觉得会永远跌。看到别人跑，自己也跟着跑，这不是判断力的问题，是人的本能。”
赵建设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陈继涛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。平时不怎么说话，公司出事的时候也不怎么露面，但每一个关键节点，他似乎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一切发生。
“你说这些人图什么？”
陈继涛把茶海里的水倒掉，重新泡了一壶。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会儿，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不是图什么。是规律就是这样的。市场有涨有跌，人性有恐有贪，公司有起有落。你想在这个行业里活二十年，不是看今天的涨跌，不是看明天谁在骂你谁在夸你，是看更长的周期里，什么在变，什么不变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骂你的和夸你的，往往是同一批人。他们今天骂你，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。他们明天夸你，也不代表你做对了什么。”
赵建设说。“我以为你当初说的两面性，是安慰我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安慰过你。”陈继涛语气跟平时讨论仓位配置时一模一样。
赵建设摇了摇头，没再这个话题下去，而是继续跟陈继涛品起茶来。
合规部的办公室里，陈默也在看着这条新闻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当初他主持自查的时候，有人在背后说他借机排除异己，说他处理蔡强的时候过于冷酷，说合规部是公司的走狗。
这些声音他全听过，也全咽下去了，现在已经没有人提那些事了，他点开评论区，又看了几页，然后关掉页面，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。
赎回风暴来时，很多人都急着从盛远的船上跳下来。有人是为了止损，有人是跟着恐慌跑，也有人是真的亏怕了。
不管原因是什么，当时的净值和亏损都是真实的。现在净值涨回来了，但不代表那波恐慌没有发生过
那条过山车的评论的点赞数已经过千了，被顶到了全站热评的前排。
周学明从角落里探出头来，手里也举着手机。“林哥，基金吧里也有人在讨论1号。”
首页第一条帖子就是《盛远成长1号，过山车之王》。帖子里贴了三张图，1号基金的年度排名变化、月度收益率分布、和沪深300的对比曲线。
发帖人自称是金融数据爱好者，用爬虫扒了全市场两千多只混合型基金的数据，发现1号基金今年的波动率在全市场排前三，但收益率也排进了行业前五。
“这种又刺激又能赚的基金，简直是基金界的过山车，上车的人需要一颗大心脏。”
评论区里有人问这只基金还能不能买，很快就有人回复说买不了了。
“我说怎么一直显示暂停申购，原来是封闭了” ，“我赎回了，现在想买买不了，亏大了”， “恐慌的时候跑的，现在拍大腿也来不及了”， “这就是韭菜的宿命。”， “人家基金经理在最惨的时候都没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