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25日，宏讯减仓的第二天。
交易部这边张磊一大早已经在盯着宏讯的盘口，昨天的减持按计划完成了三亿五，今天继续。
张磊在工位上坐下来，打开宏讯的分时图，股价在107元附近窄幅震荡，成交量比昨天略有萎缩，盘口上的买卖单都不深，典型的减量博弈格局。
给林深发去一条信息，“林总，今天挂单节奏跟昨天一样，盘口薄的时候等一等，不主动往下砸。”
“行。”林深回了一条消息，目光没有离开屏幕。
他在等一个放量的时机，宏讯的日均成交额虽然大，但减持七个亿不是小数目，节奏踩对了成本能少亏几个点，踩错了被市场嗅到味道，跟风盘一涌出来，抛压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张磊发来一条消息：“今天量能比昨天小，今天有可能出不完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深回过去。宏讯的景气周期还在，减持是为了降集中度、回笼现金应对赎回，不是为了逃命，他有耐心等。
正要把手机放下，余光里一个身影从工位那边走了过来。刘阳，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好的A4纸，上面用红蓝两色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。他站在林深工位旁边，犹豫了一下才开口。
“林总，你上次让我看的生物医药板块，我筛了一圈，搭了个初步框架。你现在有空吗？”
林深把宏讯的窗口最小化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“坐。说说看。”
刘阳把A4纸在桌上摊开，上面是一张手绘的产业链图谱。生物医药的几个二级板块——化学制药、生物制药、医疗器械、医疗服务等六个板块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出来，每个板块下面标注了代表公司的名字和核心数据。
字迹不算工整，但逻辑很清楚，箭头和括号把上下游关系标得明明白白。看得出来是反复改过好几版，有些地方涂了修正液，叠了好几层。
“生物医药板块太大了，三百多只股票，我一开始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。”刘阳把图谱推到林深面前，指着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区域。
“后来我按二级类目分类，一个类目一个类目地筛。化学制药竞争格局太乱，医疗器械龙头已经被市场研究透了，医疗服务估值偏高，医药商业增速太慢。筛到生物制药这个类目的时候，我发现有一家公司比较值得挖。”
“万普生物。”林深说。
刘阳愣了一下。“林总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图谱上只有这家公司被圈了三遍，旁边还画了个五角星。”林深靠在椅背上，“说说，为什么是它。”
刘阳把万普生物的资料抽出来放在最上面。打印的财报数据、券商研报摘要、公司公告摘录，每一页都有标注。
“万普生物是做poct的，poct是即时检测，像血糖仪，验孕棒，各种试纸。不需要把样本送到中心实验室，在患者身边就能完成检测，几分钟出结果。产品包括快速诊断试剂和配套的检测仪器。他们家在这个细分领域是国内龙头之一，市场份额排前三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，是一张政策文件的打印件。
“选它的核心逻辑是政策——分级诊疗。去年开始，国内的分级诊疗被提到了很高的优先级。以后看病不是所有人都往三甲挤，小病在基层医疗机构解决，大病才往上级医院转。这个政策要真正落地，基层医疗机构的诊断能力必须跟上。但基层没有中心实验室，也养不起专业的检验科人才，poct是唯一的解决方案。”
他的语速快了一些，手指在政策文件上画了个圈。
“去年分级诊疗政策出台之后，万普生物是受益最直接的公司之一。他们的产品线在国产poct里最全，覆盖了基层最需要的几个方向。而且他们的试剂是封闭的，设备只能配自己的试剂用。设备铺得越多，试剂消耗量越大，这种剃须刀+刀片的模式让收入有持续性。”
他合上资料，看着林深。
“林总，万普生物调研，你能跟我一起吗？”
林深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刘阳。来公司这段时间，刘阳一直在帮苏晚和周学明做数据支撑，从产业链梳理到交叉验证，从来没有自己独立推过票。这是他第一次，框架搭得扎实，逻辑也顺，没有花架子。
“可以，你去约他们IR，约好了告诉我。”
刘阳转身往工位走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林深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周学明第一次独立去华海微电调研的样子，紧张得手心出汗，在车上把调研提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后来周学明在投决会上被周远山点名，那份报告林深到现在还留着底稿。
现在轮到刘阳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第一只票。周学明的是华海微电，陈新石的是冀牛能源，刘阳的第一只票，万普生物。
他收回目光，正要把宏讯的分时图重新打开，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学明手里攥着手机，几乎是跑过来的。“林哥，你看到新闻了吗？”
“什么新闻？”
“猪肉。国家发布政策了。”
林深接过手机。屏幕上是一条刚推送的新闻，农业农村部联合发展改革委、财政部等多部委联合发布《关于稳定生猪生产保障市场供应的通知》。
正文不长，核心内容只有几条：一是明确要求各地稳定生猪生产，保障市场供应，把肉盘子列为重点民生保障指标。二是支持规模养殖场扩大产能，对新建和改扩建猪场给予土地、环评、信贷等方面的政策倾斜。三是落实非洲猪瘟扑杀补助资金，确保补助及时足额发放到位。
他把文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。稳定生猪生产、保障市场供应，这十几个字的背后是整个行业供给收缩到了让决策层坐不住的程度。
支持规模养殖场扩大产能，兴五丰这种区域性龙头是最直接的受益者。
落实扑杀补助，散养户最担心的就是猪瘟来了没人管，补助落实到位，至少能稳住一部分还在观望的散户，减缓供给端的断崖式下跌。
他看完最后一行，把手机还给周学明，点开了生猪养殖板块的行情页面。
全部是红的。
一眼扫过去，涨停的已经有八只，兴五丰赫然在列。
涨停价15.9元，封单从开盘的十几万手堆到了将近三十万手。买一的位置上排队等着进的资金超过四个亿，但没有人在这个位置愿意卖。成交量在封板的那一刻骤然萎缩，想卖的人在开盘那波放量里已经出完了，剩下的筹码都锁在看好的人手里。
他点开兴五丰的K线图，把时间轴拉到建仓的那一周。从11.8元的成本算起，到今天的15.9元，持仓收益接近35%。
这条线从底部慢慢爬起来，中间有过几次小的回调，但每一次都在均线上方止住，然后继续往上推。成交量在最近两周明显放大，不是那种脉冲式的爆量，而是温和的、持续的放量——有资金在稳步吸筹，不急着拉，也不急着跑。
他不是今天才知道猪周期要反转。
几周前看到能繁母猪存栏连续第六个月下降的时候，看到中小散户退出速度超出市场预期的时候，看到猪肉价格连续三日上涨的时候，他就知道拐点已经来了。
温氏和新希望在12月发布的销售简报里出栏量环比下降，出栏均重同步下滑，大型养殖集团也在收缩产能，供给端的去化从散户蔓延到了龙头。这些信号一条一条叠在一起，猪周期反转不再只是判断，正在变成共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