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枫在酒店的套房里已经躺了三天，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出门了，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天在小当家被赶出来的画面。
不是因为没地方去，他在滨海的分公司有办公室，车行的销售约了他好几次说新车到了可以试驾，酒吧里的那些朋友每晚都在群里喊他出来，他哪儿都没去。
被陈小虎推出去的那一刻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我慕容枫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？
他想起在福州的时候，沈瑶的第一次拒绝。那时候他还没太在意，以为她只是矜持，以为多送几次花、多去几次家里，她总会松口的。他追过的女人都是这样开始的，一开始说不要，后来还不是跟他走了。
但沈瑶不一样，她在福州拒绝了，跑到滨海来继续拒绝。送了一周的花，她连面都没露。上门去找她，前台拦着不让进，他硬闯进去，还没走到她办公室门口，就被陈小虎挡住了。
陈小虎一只手撑着门框，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，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慕容枫被推出去的时候，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在走廊里。前台那个小姑娘、门口那个保安、还有陈小虎那张脸，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。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看过？从小到大，只有他让别人难堪，没有别人让他难堪。
他拿起手机，翻到慕容华风的号码，拇指悬在上面，停了几秒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爸。”
慕容华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，带着闽南口音。“什么事？又惹祸了？”
慕容枫把枕头垫高，让自己靠得舒服一点。“我想创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慕容华风显然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四个字。
“创什么业？”
“做餐饮。滨海这边餐饮市场很大，我考察了一段时间，觉得有机会。”
慕容华风没有立刻接话，慕容枫能听出他爸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，粗重而缓慢，像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。
“餐饮？你一个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，做什么餐饮？”
慕容枫从床上坐起来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我又不是自己去炒菜，我找专业的人来干。现在做连锁餐饮，关键是资本和模式，不缺厨师。我给你说，滨海这边有一家快餐品牌叫小当家，一年之内从一家店开到五十家，模式很好复制。我了解过他们的运营体系，标准化程度高，不依赖厨师，好复制。我找几个专业的人，投钱进去，很快就能铺开。”
“你要多少钱？”
慕容枫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几遍才说出口。
“五个亿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，这回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，慕容枫能听见他爸在那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听不清内容。
“家里没那么多现金。”慕容华风终于开口了。“你先拿一个亿，把盘子搭起来。账做清楚了，后续的资金再想办法。”
慕容枫皱了皱眉。“一个亿够干什么的？”
“你想干多少？五个亿扔进去，连个响都听不到你就花完了。先把一个亿拿去做，做出样子来再说。”
慕容枫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在福州的时候，他爸跟人在饭局上推杯换盏，聊的都是几个亿十几个亿的生意。那时候他觉得钱不过是个数字，想花多少就花多少。现在他爸跟他说“没那么多现金”，他才意识到，数字和现金是两码事。
“行。一个亿就先一个亿。”
“钱我会让人打到分公司账上。”慕容华风说完这句，语气忽然变了。“小枫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钱不是让你乱花的，创业就有创业的样子，要干就好好干，别到时候钱花完了，什么都没干成。”
慕容枫说。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，整个人往后一倒，重新陷进枕头里。一个亿，比他预想的少，但也不是不能干。
小当家能开五十家店，他凭什么不能？他的钱更多，他可以找更多专业的人，小当家在小虎那个粗人手里都能干起来，他慕容枫有资本、有人脉，怎么可能会输？
他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，玻璃珠子在微弱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“小当家，你等着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跟自己说，又像是在跟天花板说。
“你以为你开五十家店就了不起了？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资本怎么玩。你花了半年，我花一个月就能把你身边最好的铺位全占下来。我开双倍工资，你的人明天就能到我这边来报到。”
他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用打火机点着。烟雾在房间里慢慢升腾，被空调的冷风吹散，又聚拢，又吹散。
“你开五十家店，我就开一百家。你卖二十块，我就卖十五块。你一家店赚几万块，我一家店亏几万块。你拿什么跟我拼？”
他把烟灰弹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，火星溅出来，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，留下一小点焦黄的痕迹。
慕容把手机拿起来，翻到阿杰的号码，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帮我查一下，滨海餐饮连锁的运营团队，谁最厉害。出双倍工资，给我挖过来。”
阿杰秒回了两个字。“明白。”
“帮我找一下，滨海餐饮连锁的运营团队，谁最厉害。出双倍工资，给我挖过来。”
滨海另一边，小当家的50家店在元旦前已经全部开业，林深也兑现了他的承诺，这天他包下了一整间饭店。
饭店在金融城边上，三层楼，大厅能摆五十桌。林深下午就到了，站在门口看着小当家各个门店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来。
沈瑶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核对到场人数。“今天差不多四百人人，刚好五十桌。”
“没想到咱们已经有这么大公司了。”林深说。
小虎从饭店里面跑出来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，头发剃得精短，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“深哥，里面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行，等人都到齐了就开席。”
陈小虎跑前跑后地招呼人。赵卫国和周海站在门口迎接各店的员工，孙彤彤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喝茶，杨光在跟几个店长交代注意事项，沈瑶在跟饭店经理核对菜单。
六点刚过，人基本到齐了。大厅里坐的满满当当，四百多个人，说笑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，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有人认出了林深，指着他说这就是我们大老板，旁边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。
林深走上台，拿起话筒。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四百多双眼睛看着他。
他扫了一眼台下的人。前排坐着的是各家店的店长，中间是后厨和前厅的员工，后面是总部办公室的同事。每张桌上都摆着几瓶饮料和几碟凉菜，服务员在过道里等着上菜。
“八个月前，小当家只有一家店，六十平米。那个时候我跟咱们的财务沈总说，咱们要开到五十家店。她说你是不是在画饼。我说画饼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把饼做出来。今天五十家店全部开业了，饼做出来了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小虎站在第一排，咧着嘴笑。
“这五十家店不是我开出来的，是你们每个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我平时来公司里的次数不多，但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在做什么，是你们每个人的功劳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顿饭，不是老板请员工，是大家一起庆祝。第一杯酒，敬你们自己。干杯。”
四百多个人举起杯子，碰杯声和笑声混在一起，在饭店大厅里回荡。服务员开始上菜，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白灼虾、排骨汤。桌上的人开始动筷子，有人夹菜，有人倒饮料，有人站起来给别人添水。热闹但不乱，大家吃得很开心。
林深端着杯子一桌一桌地敬，走到工业区那家店的桌子旁边，赵卫国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深哥，我敬你。”
林深跟他碰了一下。“这段时间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赵卫国咧嘴笑了，“我们什么时候开一百家店？”
林深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一点都闲不住啊。”
赵卫国嘿嘿笑了两声，坐下了。林深走到后厨师傅那桌，一个胖胖的师傅站起来，端着杯子说林总我敬您，谢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。林深跟他碰了一下，说你们把菜做好，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。师傅笑了，旁边几个人也笑了。
沈瑶跟在林深后面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她没怎么说话，就是在林深跟人碰杯的时候，在旁边陪着。
小虎走到台上，拿起话筒。“林总刚才说完了，我再说两句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“他说这五十家店不是他开出来的，是大家开出来的。这句话对，也不全对。没有他的投资，没有他的主意，没有他的方向，我们连力都没地方出，所以第一杯酒敬林总。”
四百多个人举起杯子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深。林深站在台下，端着杯子，朝所有人举了一下，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。
林深站在下面，看着小虎，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，他起初只是想让自己的好兄弟过的好一点，他送过快递，知道小虎在物流园搬货有多累，没想到现在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摊子。
小虎从台上跳下来，走到林深面前，举起杯子。“深哥，这杯我单独敬你。不说了，都在酒里。”
林深跟他碰了一下，小虎仰头喝完，眼圈还是红的，但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大厅里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，吃菜，喝酒，聊天。后厨的师傅们吃得最凶，红烧肉一上桌就被抢光了。
林深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，沈瑶给他倒了一杯茶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看着满大厅的人。四百多个人，四百多张脸，大多数他叫不出名字，但每一家店、每一份餐、每一个顾客的好评，都是这些人做出来的。
沈瑶坐在他旁边，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，问他。“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一百家店。”林深说。
沈瑶愣了一下。“这才刚开到五十家，你就想一百家了？”
“卫国刚才问我的，他什么时候开一百家店，我问他是不是闲不住了，但其实我心里已经在想了。”
沈瑶看着他，过了几秒才开口。“你这个人，永远不满足。”
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不是不满足。是不能停。”
大厅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一些，有人开始陆续离席。小虎站在门口送人，跟每个人握一下手，说一句辛苦了。有的师傅喝得有点多，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，旁边的人扶着。
林深跟沈瑶最后才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小虎还站在那，脸上的红还没退。
“深哥，今天高兴。”
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林深和沈瑶走出来，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城市，金融城的写字楼还在亮着灯，五十家店只是一个节点，不是终点。